秋狩前三日,京城笼罩在一种奇异的喧嚣与紧绷中。
各府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裁缝铺的绣娘连夜赶制骑装,兵器铺的刀弓被扫荡一空,马市上品相好的骏马价格翻了数倍。街谈巷议,皆是“今年秋狩,陛下要亲自射猎头彩”“听说北苑围场进了好几头白鹿,是祥瑞”“某某家的公子为争随驾名额,差点和族兄动了手”……
林府也不例外。王氏几乎是倾尽所能,为林月柔置办行头——石榴红遍地金骑装,赤金嵌宝抹额,新打的马鞭上缠着五彩丝绦。对林浅浅,却也未曾怠慢,送来的是一身鹅黄色绣折枝玉兰的骑装,料子名贵,样式却保守,颜色也素净,在一众贵女明艳的装扮中,绝不扎眼,也绝不出错。
林浅浅试了衣裳,合身,便让杏儿收好。她这几日深居简出,除了每日去王氏那儿“学看账”做个样子,便是关在西院里。林侍郎来过两次,一次是嘱咐秋狩礼仪,一次是隐晦地提醒“谨言慎行,莫要辜负圣恩”。王氏也来过,话里话外,依旧是试探和警告。
土地庙那夜后,柳如是再无动静。陆珩也只暗中递了一次消息,说“诸事已备,静待时机”,关于暗七,依旧没有确切音讯。林浅浅将那份抄录的证据密密封好,一份贴身藏着,一份让听雨茶楼的掌柜送往陆珩交代的隐秘地点,另一份……她思量再三,藏在了西院那棵老槐树的树洞里,用油布和蜡封得严严实实。
三日,在焦灼的等待中,倏忽而过。
第四日拂晓,天色尚是黛青,林府门前已车马喧嚣。
林浅浅在杏儿的搀扶下登上马车。她今日未穿那身骑装,依旧是一身藕荷色宫装,外罩月白披风,发髻简单,只簪了支素银簪子。脸上薄施脂粉,掩去连日的疲惫,却掩不住眉眼间那股沉静的、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疏离。
林月柔与王氏同乘一车,从车窗里瞥见她,眼神复杂,很快又别开了脸。林侍郎骑马在前,与几位同僚寒暄。车马汇入长街,朝着城门方向缓缓移动。晨光渐亮,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看!那是林家的车驾!”
“听说林家四小姐神明开智,得了大造化!”
“可不是嘛,皇后娘娘都亲口夸赞的……”
“也不知秋狩上,会不会再有神迹……”
那些议论声隐约传来,林浅浅只当未闻。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袖中的手,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银环,和怀中硬硬的证据册。
辰时,车驾出了京城,上了官道。秋高气爽,天穹如洗,远处山峦起伏,层林尽染。皇家猎场在北苑,距京城三十里,依山傍水,圈了方圆数十里林地。一个时辰后,猎场的旌旗已隐约在望。
那是一片巨大的、临时搭建的营区。明黄色的龙帐矗立中央,周围是各色官帐、营帐,星罗棋布。彩旗招展,甲胄鲜明的禁军往来巡逻,骏马嘶鸣,猎犬吠叫,空气中弥漫着草叶、皮革和尘土的气息。已有不少先到的官员家眷在营区间走动,衣香鬓影,环佩叮当。
林家的帐子安排在外围,不算顶好,但也不算差。王氏一下车,便忙着指挥下人安置物件,与相邻的夫人寒暄。林月柔被几个相熟的闺秀拉走。林浅浅独自站在帐前,目光缓缓扫过整个营区。
龙帐周围守卫格外森严,出入皆需查验腰牌。几位亲王的帐子离龙帐最近,拱卫左右。文官集团的帐子集中在东侧,武将则在西侧。女眷的营区靠后,用帷幕隔开。一切都井然有序,却又透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她看见了柳如是。他穿着四品文官的青色官服,正与几位内侍省的同僚站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眼望来,视线与她一触即分,面无表情,只几不可察地,轻轻颔首。
她也看见了陆珩。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骑装,外罩墨色披风,正与几位年长的文官站在一处。他脸色比前几日好些,但眉宇间依旧带着疲惫。他似乎没有看她,只专注地听着同僚说话,但林浅浅能感觉到,在她目光落过去的瞬间,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表示“一切按计划”。
皇帝尚未露面。而苏太妃……果然“称病未至”。但林浅浅知道,她的眼线,早已遍布这猎场的每个角落。或许就在那些低眉顺目的宫人里,或许在巡逻的禁军中,也或许……就在某位命妇、某位官员的身侧。
“浅浅,发什么呆?”王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快进帐收拾收拾,一会儿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是,母亲。”林浅浅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