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森林边缘到登仙镇这最后三里路,姬无双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不是路难走——相反,这是一条夯得颇为坚实的官道,宽约三丈,足够四辆马车并行。路面铺着碎石子,两旁还挖了排水沟,显然时常有人维护。
是人太多了。
多到姬无双这辈子从没想象过的程度。
车马、行人、挑夫、轿子、驴队……各式各样的交通工具和人流,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条官道上,然后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般,缓慢地、几乎停滞地向前蠕动。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牲口味、尘土味,还有各种食物混合在一起的、难以形容的气味。
姬无双挤在人群中,像一片被卷入漩涡的落叶,身不由己地向前挪动。
他前面是个挑着两筐山货的老汉,扁担压弯了腰,汗衫后背湿透了大片。筐里装着风干的菌子、兽皮、几捆草药,散发出浓郁的土腥和药味。老汉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用脏兮兮的汗巾抹脸,嘴里嘟囔着:“挤什么挤……赶着投胎啊……”
左边是一辆驴车,车上堆着高高的麻袋,用草绳捆得结实。赶车的是个黝黑汉子,正挥着鞭子骂骂咧咧:“前面的让让!驴要惊了!”可前头堵得水泄不通,驴也只能焦躁地踏着蹄子,喷着响鼻。
右边更夸张——是四个轿夫抬着一顶青布小轿,轿帘紧闭,看不清里面坐的是谁。但轿子旁跟着两个青衣小厮,趾高气扬地吆喝着:“让开!都让开!惊了我家少爷,你们担待得起吗!”可没人理他们,该挤还是挤。
姬无双在这样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赤着上身,只在腰间围着那张鞣制粗糙的狼皮。皮肤是长时间野外生活晒出的古铜色,上面布满细小的伤疤和蚊虫叮咬的痕迹。头发乱糟糟地用草绳扎在脑后,脸上还沾着几天没洗的污垢。背上背着狼皮卷成的行囊,腰间插着缺口柴刀,脖子上挂着那串狼牙项链。
这副模样,活脱脱一个刚从深山老林里钻出来的野人。
周围人看他时,眼神里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和警惕,自动与他保持着一小段距离。姬无双乐得如此,至少不用被人贴着挤。
“听说了吗?玄元宗这次收徒,只要骨龄二十以下的!”
前方不远处,两个结伴而行的年轻人正在交谈。他们穿着细布长衫,虽然也有风尘,但比周围大多数人整洁得多。说话的是个圆脸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当然知道。”另一个瘦高个撇嘴,“我三叔在镇里当差,早打听清楚了。五年一次,每次只收三百人。可你看看——”他伸手指了指前后左右密密麻麻的人头,“这里起码有两三千人!还不算那些已经进镇的、在路上的!”
“那……那咱们有机会吗?”圆脸少年有些紧张。
“机会?”瘦高个冷笑,“看见那边没有?”
姬无双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官道左侧,有一片被特意清理出来的空地。此刻空地上停着三辆极其华丽的马车——车厢是上等楠木所制,雕花镂空,窗上糊着半透明的鲛绡纱。拉车的不是马,而是三头形似骏马但头生独角的异兽。那异兽通体雪白,四蹄踏地时隐隐有云气缭绕,显然不是凡物。
马车旁,站着十几个衣着统一的侍从,个个腰佩刀剑,气息沉凝。最显眼的是中间那辆马车旁,一个锦衣少年正负手而立,仰头望着登仙镇的城墙。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面容俊秀,皮肤白皙得不像常年在外行走的人。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绣金纹的长袍,腰间束着玉带,悬挂着一枚羊脂玉佩。最让人侧目的是他的眼睛——瞳仁深处,隐隐有淡蓝色的光晕流转,像是藏着两汪寒潭。
锦衣少年似乎等得不耐烦了,对身旁一个中年侍从说了句什么。那侍从躬身行礼,然后走到路边,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玉牌,注入灵力。
玉牌亮起柔和的白光。
下一刻,三辆马车竟然缓缓离地而起!不是车轮滚动,而是整辆车离地三尺,悬浮在空中!拉车的独角异兽踏空而行,蹄下云气更盛,托着车厢,就这么在众人头顶,朝着镇门方向飞去!
“御、御空而行……”圆脸少年结结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是云家的‘踏云兽’,一阶中品灵兽,天生能御风踏云。”瘦高个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羡慕和酸意,“看见那少年眼里的蓝光没?那是云家嫡系血脉才有的‘冰魄灵瞳’,天生对水、冰系功法有亲和力。人家生下来就站在咱们一辈子到不了的高度。”
周围一片哗然。
人们仰头看着那三辆飞过头顶的马车,各种情绪在脸上交织:羡慕、嫉妒、敬畏、不甘……但更多的是麻木——对这种巨大的、与生俱来的差距的麻木。
姬无双也抬头看着。
马车飞得不高,他能清楚看见车厢底部复杂的阵纹,那些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微光,显然是某种浮空阵法。也能看见锦衣少年低头瞥向下方人群时,那一闪而过的、毫不掩饰的淡漠。
那不是轻蔑,而是更彻底的——无视。
就像人走路时不会在意脚下有没有蚂蚁。
姬无双收回目光,继续随着人流缓慢向前挪动。胸前的玉佩贴肤处,传来一阵细微的温热,像是在呼应着什么。但他没有取出查看,只是用手按了按,确认它还好好地藏在衣襟下。
又往前挪了半个时辰,终于能看到镇门了。
那是两扇高达五丈的包铁木门,此刻敞开一扇,只容两辆马车并排通过。门洞幽深,足有三四丈厚,可见城墙之坚固。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登仙镇。
字是鎏金的,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门洞两侧,各站着八名守卫。这些守卫清一色穿着暗红色的制式皮甲,腰佩长刀,手持长枪。他们个个身材魁梧,太阳穴高高鼓起,眼中精光内敛,显然都是练家子,至少是炼体初期的武者。
守卫们面无表情地维持着秩序,不时用长枪的枪杆推搡拥挤的人群:“排队!都排队!挤什么挤!”
入镇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
每个要进镇的人,都要在守卫面前停留,接受盘问,缴纳费用。姬无双看见,那些赶着马车、挑着货物的,大多递上一个小布袋,守卫掂量掂量,就挥手放行。而穿着破烂、看起来穷困的,则要被搜身,甚至还要挨几记枪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