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登仙镇的那一刻,姬无双以为自己会看到仙境。
毕竟名字叫“登仙镇”,毕竟这里是玄阳洲东域最靠近玄元宗的修士聚集地,毕竟刚才在镇外,他看到过那些御空而行的马车、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弟。
但现实是,镇门内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宽约五丈的主街。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药铺、铁匠铺、杂货铺、酒楼、客栈……招牌在夜色中亮着各种颜色的灯笼,红的光、黄的光、绿的光,交织在一起,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街上人来人往,比镇外官道还要拥挤。
但这些人,和姬无双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有穿着道袍、背负长剑的修士,步伐轻盈,目光如电。有身着绫罗绸缎的富家公子小姐,在仆从簇拥下闲逛,对路边小摊不屑一顾。有赤膊上身、满身刺青的彪形大汉,扛着巨大的兽骨招摇过市。还有蒙着面纱、浑身散发着奇异香味的女子,腰肢轻摆,所过之处引人侧目。
更多的,是像姬无双这样——衣着破烂、神情疲惫、眼中却燃烧着渴望的少男少女。他们大多十四五岁到十八九岁,从四面八方赶来,为的是三天后玄元宗的收徒大典。
姬无双在人群中艰难穿行。
他需要找个地方过夜。脸上和背上的鞭伤还在渗血,虽然不重,但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汗水浸透伤口,火辣辣地疼。
他先走向一家看起来最普通的客栈。
招牌上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门面不大,里面传出嘈杂的人声和酒菜香味。姬无双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个店小二拦住了。
那是个精瘦的年轻人,眼睛滴溜溜转,上下打量姬无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去去去,要饭去别处!”
“我住店。”姬无双说。
“住店?”店小二嗤笑,“最便宜的单间,五十两一晚,先付钱后入住。你有吗?”
姬无双沉默。
他怀里那个狼皮钱袋,现在只剩下七两多碎银。五十两?把他整个人卖了都不值这个价。
店小二见他这副样子,更不耐烦了:“没钱就滚!别挡着我们做生意!”说完伸手就要推。
姬无双侧身避开,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他沿着主街往前走,又问了三四家客栈。价格从五十两到一百两不等,最便宜的一家通铺也要二十两一晚,而且早就挤满了人,连走廊都睡满了。
夜色渐深。
街上的人流少了一些,但温度也降了下来。初秋的夜风吹过,姬无双赤着的上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背上的鞭伤被冷风一激,疼得更厉害了。
他必须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向路人打听,才知道登仙镇西侧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那里不收钱,但条件极差,而且鱼龙混杂。不少没钱的穷苦少年都挤在那里。
姬无双没有选择。
他按着路人指的方向,穿过几条昏暗的小巷,越走越偏。周围的建筑从整齐的店铺变成低矮的民房,再变成破败的棚屋。空气中弥漫着垃圾腐烂的酸臭和尿骚味。
终于,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他看到了那座庙。
说是庙,其实只剩半间。屋顶塌了一大半,月光从破洞漏下,照出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围墙早就倒了,只剩下几段残垣。门口那两尊石狮子,一个缺了脑袋,一个裂成两半。
姬无双刚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鼾声,还有低低的啜泣。
庙里已经挤满了人。
借着月光,他能看见至少三四十个少年,蜷缩在各个角落。有的铺着草席,有的垫着破布,更多的是直接躺在冰冷的砖地上。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对未来的惶恐。
姬无双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跨过门槛。
一股混合着汗臭、脚臭、霉味和尿骚的气味扑面而来,浓得几乎化不开。但他没退——比起森林里妖兽尸体的腐臭,这不算什么。
他在墙角找了块勉强能容身的空地,大约三尺见方。地上有前人留下的干草,已经发黑板结。姬无双将背上的狼皮行囊解下,铺在干草上,然后坐下,背靠墙壁。
刚坐下,旁边就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新来的?”
姬无双转头。
说话的是个看起来比他小一两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脸颊凹陷,眼睛大得吓人。他裹着一件破棉袄,但棉絮都露出来了,根本挡不住寒意。
“嗯。”姬无双点头。
“从哪来?”少年问。
“东边。”姬无双不想多说。
少年也没追问,只是叹了口气:“都一样。我走了两个月,从北边的苍梧郡来的。家里把能卖的都卖了,凑了十两银子让我上路。结果刚到镇外,就被守卫搜走了五两……剩下的钱,连最便宜的馍馍都买不起。”
姬无双沉默。
他想起自己怀里那七两碎银——在镇外,那是他全部的家当;在镇内,却连一晚最便宜的客栈都住不起。
“这里……安全吗?”姬无双问。
少年苦笑:“白天还好,晚上就难说了。前晚有几个地痞闯进来,专抢落单的。有个从南边来的小子,怀里藏了块祖传的玉佩,被抢的时候不肯给,被打断了三根肋骨,现在还在那边躺着呢。”他指了指庙最深处。
姬无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隐约有个人形蜷缩着,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没人管?”姬无双问。
“谁管?”少年摇头,“守卫只管收钱。镇里的老爷们,眼里只有那些世家子弟。咱们这些穷鬼,死了也就死了,像野狗一样被扔出镇外喂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