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牌握在手中,传来温润的触感。
姬无双低头看了看掌心那粗糙的松木牌子,又抬头望向眼前那两道高耸入云的白玉门柱。门柱之间的七彩光幕缓缓旋转,像一道流淌的星河,又像一只巨大的、倒悬的眼睛,俯视着每一个试图踏入山门的人。
夜风吹过,带来山林间特有的草木清气,也带来光幕散发的、若有若无的灵压。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是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又像是潜入深水之下。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力,肺叶被无形的手挤压着,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但与此同时,胸前的玉佩也越发滚烫,那些金色纹路几乎要透出衣襟,在夜色中映出微弱却执着的金光。
玉佩在渴望。
渴望穿过这道光幕,渴望进入那片被灵光笼罩的山门。
姬无双深吸一口气,将木牌攥紧,迈步向前。
第一步踏入门柱之间的范围时,身上的压力陡然增大。
像是穿过了一层看不见的水膜,阻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一步都变得艰难,仿佛脚下的白玉台阶不是石头,而是深陷的泥沼。耳畔响起低沉的嗡鸣,像是千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又像是古老的钟磬在极远处敲响。
他咬紧牙关,继续向上。
石阶宽达十丈,每一级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两侧石灯笼的光晕。台阶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不是装饰,而是某种阵法符文——姬无双看不懂,但能感觉到,随着他拾级而上,那些符文正在缓慢汲取周围的灵气,汇入台阶深处。
越往上走,压力越大。
走到第一百级时,姬无双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累,而是一种来自灵魂层面的、被窥探被审视的不适感。就好像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冥冥中注视着他,从皮肉到骨骼,从气血到神魂,每一寸都要看透。
这是护山大阵的检测。
每一个踏入山门的人,都会被阵法扫描、记录、分析。根骨资质,修为深浅,血脉异同,甚至心性善恶——都在阵法的监控之下。若是有邪魔外道或心怀不轨者擅闯,阵法会瞬间激发,将其镇压甚至绞杀。
姬无双没有停。
他一步步向上,汗水浸湿了破烂的衣衫,在身后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额头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混着汗流下来,糊住了左眼。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走。
走到第三百级时,压力达到了顶点。
姬无双感觉自己像背负着一座山,每一步都沉重得要将膝盖压碎。肺像破风箱一样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皮肤下的淡金色纹路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灵压下微微颤抖,像是在抵抗,又像是在呼应。
就在这时,胸前的玉佩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微光,而是像一个小太阳在怀中炸开,光芒穿透衣襟,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光晕与护山大阵的灵压碰撞,发出“滋啦滋啦”的、仿佛水滴落入滚油般的声音。
压力骤然减轻。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拨开了压在身上的大山。姬无双身体一轻,差点踉跄跌倒。他稳住身形,低头看向胸前——玉佩的金光正在缓缓收敛,那些游走的纹路也重新隐入玉中,但那股温热感却更加清晰,像是一个活物在呼吸。
护山大阵的嗡鸣声变了。
从低沉转为高亢,又渐渐平息。那种被窥探被审视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接纳?或者说,是某种更高层面的、类似于“识别”的波动。
玉佩,被阵法认可了。
姬无双不知道这枚祖传的玉佩到底是什么来历,也不知道它与玄元宗的护山大阵有什么渊源。但他知道,自己赌对了——周不通说得没错,这玉佩确实能证明他的身世,也确实能让他踏入这道山门。
他不再犹豫,加快脚步向上攀登。
石阶仿佛永无止境。
两侧的景色在变化——从最初的低矮灌木,到后来的参天古木,再到云雾缭绕的悬崖峭壁。石灯笼里的光球越来越亮,将云雾染成乳白色,如梦似幻。偶尔有夜鸟从林间惊起,发出清脆的啼鸣,翅膀掠过云雾,荡开一圈圈涟漪。
不知走了多久,当姬无双踏上一级台阶,准备迈出下一步时,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石阶到了尽头。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宽阔的青石广场。广场足有数百丈方圆,地面铺着巨大的青石板,每一块都打磨得平整如镜,倒映着天穹的星光和远处亭台楼阁的灯火。广场边缘立着九根蟠龙石柱,每根都有三人合抱粗,柱身缠绕着栩栩如生的石龙,龙首高昂,龙口含珠——那些珠子不是装饰,而是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而持久的光,将整片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广场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大殿。
殿高十丈,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殿门是两扇丈许高的朱漆大门,此刻紧闭着,门环是两只狰狞的兽首,口中衔着铜环。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上书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杂役堂。
字迹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像是用刀斧凿刻出来的,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姬无双站在广场边缘,微微喘息。
登山的消耗比想象中大——不仅是体力,更是精神。护山大阵的灵压、玉佩的异动、还有这漫长石阶带来的心理压迫,都让他疲惫不堪。但他没有休息,而是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擦去额头的血污,然后向着杂役堂走去。
广场上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