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杂役堂广场到后山丙字院,是一条蜿蜒向上的青石板路。
路不宽,仅容两人并肩。两侧是茂密的竹林,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路旁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盏石灯笼,灯里的光球比山门处的暗淡许多,只能勉强照亮脚下三尺范围。
姬无双走得很快。
额头的伤口已经结痂,但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还在。胸口和小腹的伤处也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他必须在天亮前赶到丙字院,找到管事报到——那个佝偻老者说得很清楚,迟一刻,牌子作废。
山路很陡。
青石板铺就的台阶一级接一级,仿佛永无止境。姬无双数到第五百级时,已经气喘吁吁。不是累,而是伤势在拖累。他不得不放慢脚步,调整呼吸,运转“铁皮桩”的气血搬运法门,用微弱的气血滋润受损的经脉。
越往上走,灵气越浓郁。
如果说山门处的灵气像薄雾,那么这里的灵气已经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每一次呼吸,都有清凉的气流顺着鼻腔涌入肺腑,再散入四肢百骸。胸前的玉佩又开始微微发热,那些金色纹路若隐若现,贪婪地汲取着空气中的灵气。
但这种浓郁,也带来了压力。
姬无双感觉自己像一条误入深海的淡水鱼,周围的“水”太浓太稠,压得他喘不过气。皮肤下的淡金色纹路自动浮现,在灵气的冲刷下缓慢流转,像是在适应,又像是在抵抗。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竹林到了尽头,出现一片相对平坦的山坡。山坡上,密密麻麻建着上百间低矮的平房。这些房子清一色的灰墙黑瓦,样式简陋得像农家院舍,但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棋盘上的格子。每间房门口都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编号:甲某某、乙某某、丙某某。
丙字院在最西侧,也是最低洼、最潮湿的一片。
姬无双找到丙字院时,眉头皱了起来。
与其说是“院”,不如说是一排简陋的窝棚。房子比前面甲字、乙字的更矮更破,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和草茎。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用茅草胡乱填补着。门前没有石灯笼,只有一根歪歪斜斜的木杆,上面挂着一盏气死风灯,灯罩脏得看不清原本的颜色,里面的烛火如豆,在夜风中摇曳欲熄。
他站在丙字院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内是一个长方形的房间,长约三丈,宽约两丈。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潮湿阴冷,墙角甚至长着青苔。房间里摆着四张简陋的木板床,靠墙一字排开。床上铺着薄薄的草席,连被褥都没有。
此刻,三张床上已经有人。
靠门最近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疤脸青年。约莫二十出头,左脸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像条蜈蚣趴在脸上。他赤裸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和几处陈年伤疤,正翘着腿,双手枕在脑后,听见开门声,眼睛都没睁,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又来一个抢饭的。”
语气里的敌意毫不掩饰。
中间那张床上,坐着一个矮瘦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面黄肌瘦,正低着头摆弄手里的什么东西。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了姬无双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有麻木和疲惫。他从床底下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灰布衣裳,随手扔过来:“规矩:每日寅时起床挑水,挑不满十缸没饭吃。被打死打残,自己认命。”
声音平板,像在背台词。
最里面那张床靠窗,床上的人背对着门侧躺着,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截搭在床沿的手腕——很白,但白得没有血色,像常年不见阳光。那人似乎睡得很沉,连开门声都没惊醒。
姬无双默默捡起那套灰布衣。
布料粗糙,针脚粗大,袖口和下摆还有没剪干净的线头。但至少是干净的,还带着淡淡的皂角味。他脱下身上那件被鞭子抽烂、沾满血污的上衣,换上灰布衣——很合身,像是量过尺寸一样。
换下的旧衣他没扔,仔细叠好,和狼皮行囊一起放在床头。
疤脸青年这时才睁开眼,斜睨着他:“新来的,叫什么?”
“姬无双。”
“姬?”疤脸青年嗤笑,“没听说过的姓氏。从哪来的?”
“东边。”姬无双不想多说。
“东边大了去了。”疤脸青年翻身坐起,眼神在姬无双身上扫来扫去,“看你这样子,是走了狗屎运被哪个执事看中了,塞进来的吧?炼体几层了?”
“二层。”
“二层?”疤脸青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咧嘴露出满口黄牙,“二层也敢来玄元宗?知道杂役堂每天要干多少活吗?挑水三千担,劈柴五千斤,清扫十里山道——就你这小身板,三天都撑不过去。”
姬无双没接话,只是走到空着的那张床边。
床板是硬木板的,没铺任何东西。他从狼皮行囊里取出那张鞣制过的狼皮,铺在床板上,然后坐下,开始检查身上的伤口。
胸口那道拳印已经消肿,但皮下的淤血还没散尽,轻轻一按就疼。小腹的伤更麻烦,腹肌撕裂的地方还在渗血,把新换的灰布衣都染红了一小片。他从行囊里取出剩下的止血草,撕下两片叶子嚼碎,敷在伤处。
清凉的药力渗透进去,疼痛稍缓。
“哟,还会疗伤?”疤脸青年阴阳怪气地说,“不过就你这点本事,在丙字院活不过一个月。知道我是谁吗?”
姬无双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