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鸡鸣声在寂静的山间格外刺耳。
不是真正的鸡叫,而是某种法器的模拟声——尖锐、高亢,像一根针扎进耳膜,瞬间刺穿所有睡意。声音从山顶方向传来,层层扩散,覆盖整片后山区域。
丙字院里,四张床同时有了动静。
王霸骂骂咧咧地坐起,揉着惺忪的睡眼,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什么。矮瘦少年则像弹簧一样弹起来,手脚麻利地穿衣叠被,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最里面那张床上,那个一直背对着门的人——姬无双现在知道了他的名字,李青——也缓缓坐起,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衫。
姬无双最后一个起身。
他睡了不到一个时辰,但“铁皮桩”的气血搬运让他恢复了大半精力。胸口的淤血散了许多,小腹的伤口也不再渗血,只剩下隐隐的钝痛。他迅速穿好那套灰布衣,将柴刀插在腰间,又用破布条将狼皮行囊捆紧背在背上——在陌生的环境里,重要的东西必须随身。
“动作快点!”王霸已经穿戴整齐,瞥了姬无双一眼,“卯时点卯,迟到一息,十鞭子。”
说完,他推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矮瘦少年紧随其后,李青则慢悠悠地跟在最后。姬无双走在李青后面,目光在他背上停留了一瞬——这个一直沉默的同屋,走路时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呼吸也绵长均匀,显然修为不低。
门外,天色还是漆黑一片。
寅时是凌晨三点到五点,此刻正是夜最深的时候。但丙字院外的空地上,已经稀稀拉拉站了不少人。都是杂役弟子,清一色的灰布衣,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他们像一群被驱赶的绵羊,沉默地走向同一个方向。
姬无双跟着人群,穿过几条狭窄的巷道,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
平地上已经摆满了水桶。
那是用厚实的桐木箍成的大桶,桶身比成年人的腰还粗,高约三尺,装满水后少说有两百斤。桶上系着碗口粗的麻绳,麻绳另一端连着扁担——不是寻常的竹扁担,而是铁木制成的,黝黑沉重,一根少说三十斤。
水桶旁站着一个胖子。
是真的胖,像一尊肉山堆在那里。身高不足六尺,腰围却足有五尺,层层叠叠的肥肉把灰布衣撑得紧绷,扣子都扣不上,露出胸前浓密的黑毛。他手里拎着一根三尺长的皮鞭,鞭身油光发亮,鞭梢浸过桐油,在灯笼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这就是杂役堂的管事,姓朱,名大富。炼体七层修为,一手“裂石鞭法”凶名在外,据说曾一鞭抽碎过磨盘大的青石。
朱大富眯着小眼睛,扫视着陆续赶来的杂役弟子。他的目光像刮刀,在每个人身上刮过,让那些本就战战兢兢的少年们更加瑟缩。
“报数!”朱大富开口,声音洪亮得像敲钟。
杂役弟子们立刻按编号站好,从甲字院开始,依次报出自己的编号和名字。
“甲三二一,张铁柱!”
“甲三二二,李石头!”
“乙五七四,赵小六!”
……
轮到丙字院时,王霸挺直腰板,大声道:“丙七九一,王霸!”
“丙七九二,孙小五!”矮瘦少年声音小得像蚊子。
“丙七九三,姬无双。”姬无双平静地报出自己的编号。
朱大富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报数完毕,一百名杂役弟子整齐地站成十排。朱大富拎着皮鞭,在队列前来回踱步,肥肉随着步伐一颤一颤。
“老规矩!”他开口,声音震得人耳膜嗡嗡响,“每人十缸水!太阳落山前挑不满,没晚饭!挑水途中偷懒耍滑,鞭子伺候!水缸不满、泼洒过半,重新挑!”
他顿了顿,鞭子一指山下:“水从寒泉取,挑到半山腰水房。一里山路,一担水,往返三里。十缸水就是三千担!都听明白了?”
“明白!”稀稀拉拉的回答。
“没吃饭吗?!”朱大富一鞭子抽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青石地面留下一条白痕,“大声点!”
“明白!!”这次整齐了许多。
“开始!”
一声令下,杂役弟子们如蒙大赦,纷纷冲向水桶。
姬无双也领到了一副扁担和两个大桶。扁担压上肩膀的瞬间,他眉头微皱——三十斤的铁木扁担,加上两个空桶,少说五十斤。这还没装水。
他学着其他人的样子,用麻绳将桶捆好,挑起扁担,走向下山的路。
寒泉在后山山脚,是一处终年不冻的冷泉。泉水甘冽,富含灵气,是外门弟子日常饮用和修炼的用水。从寒泉到半山腰水房,是一条陡峭的山路,青石板铺就,但常年被水桶磨损,已经坑坑洼洼,湿滑不堪。
第一批挑水的弟子已经出发。
姬无双跟在队伍末尾,一步一步向下走。空桶还好,只是扁担压得肩膀生疼。但等到了寒泉,问题就来了。
泉眼旁已经排起了长队。十几个杂役弟子正用木瓢从泉眼下的水池里舀水,一瓢一瓢往桶里装。装满了,两个人合力才能把桶抬起来,挂上扁担。
轮到姬无双时,他试了试。
单手提起空桶,舀满水,再单手拎起——桶身加上水,少说一百五十斤。两个桶就是三百斤,再加上三十斤的扁担,总共三百三十斤。
对于炼体二层的他来说,三百三十斤不算太重。但问题在于,这不是一次性提起,而是要挑着这三百三十斤,走三里陡峭的山路,还要往返十次。
姬无双深吸一口气,将扁担架上肩膀。
肩膀瞬间一沉。
不是重量的问题,是扁担的形状——铁木坚硬,边缘没有打磨圆滑,直接压在皮肉上,硌得生疼。他试着调整了一下姿势,用斜方肌和锁骨分担部分重量,这才勉强稳住。
然后迈开脚步。
第一步踏出,桶里的水就晃荡起来,溅出不少。他赶紧稳住身形,放缓脚步,一步一步向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