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是真的陡。
有些地方坡度超过三十度，青石板被磨得光滑如镜，上面还长着青苔。一脚踩上去，稍不留神就会滑倒。前面就有个少年，脚下一滑，连人带桶滚下山坡，水洒了一地，桶也摔裂了。
朱大富就在不远处看着，皮鞭一挥，“啪”地抽在那少年背上。
“废物！重新挑！”
少年爬起来，背上已经皮开肉绽，但他一声不吭，捡起破桶，一瘸一拐地走下山。
姬无双收回目光，专心走路。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扁担在肩上左右晃动，桶里的水随着步伐起伏，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肩膀很快被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流进眼睛，涩得发疼。
但他没停。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三千担，一担都不能少。
第一趟，他花了小半个时辰。到水房时，桶里的水洒了将近三成。负责验收的是个瘦猴般的老杂役，瞥了一眼，冷冷道：“洒了三成，这担不算。重新挑。”
姬无双没争辩，转身下山。
第二趟，他调整了步频，桶晃得轻了些，洒了两成。老杂役还是摇头：“洒了两成，重挑。”
第三趟，洒了一成半。依然不行。
第四趟，洒了一成。老杂役终于点头：“过。”
四趟水，从寅时挑到辰时，太阳已经升到半空。
姬无双的肩膀彻底磨烂了。灰布衣被血浸透，粘在伤口上，一动就撕扯着皮肉。扁担每一次晃动，都像钝刀割肉。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第五趟时，他遇见了王霸。
王霸显然已经挑了好几趟，浑身湿透，但脚步稳健。他挑着满满两桶水，从姬无双身边超过时，故意撞了一下。
桶里的水溅出，泼了姬无双一身。
“新来的，不行啊。”王霸回头，咧嘴笑，脸上的刀疤扭曲，“这才第五趟，肩膀就烂成这样？要不要求求疤爷，疤爷教你两手？”
姬无双没理他，继续走自己的路。
王霸讨了个没趣，哼了一声，加快脚步走了。
第六趟，第七趟，第八趟……
姬无双已经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肩膀从剧痛变成麻木，再从麻木变成灼烧般的刺痛。两条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汗水流进眼睛，流进嘴里，咸涩发苦。
但他没停。
脑子里反复运转着“铁皮桩”的要诀——气血贯皮，皮膜如铁。他尝试着将气血凝聚到肩膀，包裹住被磨烂的皮肉。效果很微弱，但至少能减轻一些痛苦。
到第九趟时，太阳已经偏西。
姬无双挑着水，一步一步向上挪。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喉咙干得冒烟，但他不敢喝水——水房有规定，挑水途中不准喝自己挑的水，违者鞭十下。
就在他几乎要坚持不住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让让。”
是李青。
他挑着两桶水，脚步轻盈得像在散步。灰布衣纤尘不染，脸上连滴汗都没有。经过姬无双身边时，他甚至还有余裕侧身让路，避免水桶相撞。
姬无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神微凝。
这个李青，修为绝对不止炼体三四层。而且他的挑水方式很特别——扁担不是架在肩膀上，而是用一根布带斜挎在胸前，布带两端系着水桶，像背书包一样背着走。这样虽然费力些，但重心稳，水不易洒，肩膀也不容易磨破。
姬无双记下了这个细节。
第十趟，也是最后一趟。
当他挑着水摇摇晃晃走到水房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老杂役验过水，点点头：“十缸，齐了。去那边领饭。”
姬无双放下扁担，整个人几乎虚脱。
他走到水房旁边的棚子下，那里摆着一口大锅，锅里是黑乎乎的糊状物，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气味。一个杂役弟子舀了一勺，倒进他递过去的破碗里。
两个黑面馍，一碗看不出原料的糊糊。
这就是他一天的饭。
姬无双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
黑面馍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能崩掉牙。糊糊又咸又涩，还有股馊味。但他一口一口，吃得很慢，也很认真。
吃完最后一口，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肩膀还在流血，双腿还在颤抖，浑身每一寸肌肉都在呻吟。
但他完成了。
三千担水，一担不少。
远处，朱大富拎着皮鞭，在那些没完成任务、跪地求饶的杂役弟子中穿梭。鞭子挥舞的噼啪声，和哭喊求饶声混在一起，在黄昏的山间回荡。
姬无双没去看。
他只是闭着眼，感受着体内缓慢恢复的气血，感受着肩膀上那些被磨烂又缓慢愈合的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