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丙字院三号房里鼾声此起彼伏。
王霸的鼾声最响,像拉风箱,呼哧呼哧,中间还夹杂着含糊的梦话。孙小五的鼾声细碎,像老鼠磨牙,偶尔还抽噎两声,像是在梦里哭。李青则完全没有声音,呼吸绵长均匀,如果不是胸口微微起伏,几乎让人以为他已经死了。
姬无双躺在最靠门的床上,睁着眼睛。
肩膀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皮肉被铁木扁担磨烂的地方,现在已经肿起老高,碰一下就钻心地痛。两条腿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呻吟,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酸胀的痛楚。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画面:三千担水,洒了又洒,肩膀磨烂,汗水滴进眼睛的刺痛,还有朱大富那根油光发亮的皮鞭。
这不是修炼。
这是折磨,是消磨,是把人当牲口使唤。
可他没有选择。周不通给的这个名额,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哪怕这根稻草上满是尖刺,他也必须死死抓住。
窗外传来梆子声——亥时三刻了。
姬无双缓缓坐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他从狼皮行囊里摸出那包药粉,周不通给的。纸包粗糙,里面的药粉呈灰褐色,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腥苦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衣襟,将药粉撒在肩膀的伤口上。
药粉接触皮肤的瞬间,传来一阵清凉。紧接着是刺痛,像无数细针在扎。但痛过之后,是痒——伤口在愈合的那种麻痒。
有效。
姬无双重新躺下,闭目调息。“铁皮桩”的气血搬运法门缓缓运转,配合药力,修复着受损的皮肉。他能感觉到,伤口处的肌肉纤维在缓慢生长、连接,虽然速度很慢,但确实在愈合。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叹息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但姬无双的耳朵动了动——他听到了。
不是错觉。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窗户。
窗户是纸糊的,外面糊着一层薄薄的油纸,透光不透影。但此刻,油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佝偻着背,手里似乎还拎着个葫芦状的东西。
周不通。
姬无双无声地起身,赤脚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窗外果然是那个老乞丐——不,现在应该叫周长老。还是那身破烂袍子,还是那个脏兮兮的酒葫芦,但眼神清明,在月光下像两颗寒星。
“出来。”周不通用口型说。
姬无双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三人,轻轻翻出窗户,落地无声。
周不通没说话,转身就走。他的步伐很怪,看似蹒跚,实则极快,每一步都踏在阴影里,像一缕青烟飘过。姬无双咬牙跟上,尽量放轻脚步,但受伤的腿还是拖慢了速度。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丙字院,穿过那片竹林,最后来到后山一处僻静的崖边。
崖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看不见底。崖边有棵歪脖子松树,树下有块平整的石头,石头上还摆着个酒葫芦——显然周不通常来这里。
“坐。”周不通指了指石头对面的空地。
姬无双盘膝坐下。
周不通没看他,而是仰头灌了口酒,然后长出一口气:“今天挑了多少担?”
“十缸,三千担。”姬无双回答。
“洒了多少?”
“第一趟三成,第二趟两成,第三趟一成半,第四趟一成,第五趟半成,之后都是半成以内。”
“肩膀烂了?”
“烂了。”
“腿呢?”
“沉。”
一问一答,简洁得像对切口。
周不通这才转过头,上下打量姬无双。月光下,少年脸上那道鞭伤已经结痂,但肩头的灰布衣渗着暗红的血渍,整个人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睛很亮,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知道为什么让你挑水吗?”周不通问。
姬无双沉默片刻:“磨砺筋骨?”
“放屁。”周不通嗤笑,“挑水能磨砺什么筋骨?真要磨砺,去瀑布下打坐,去山崖上攀岩,哪个不比挑水强?”
“那为什么……”
“因为你根基不稳。”周不通打断他,“你那一身气血,浑厚得不正常,但虚浮得像棉花。看着鼓鼓囊囊,一拳打上去,软绵绵的没劲。为什么?因为你的力量是吃出来的、撞大运撞出来的,不是自己一点一点练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灌了口酒:“丹药强冲,奇遇灌顶,血脉觉醒——这些都能让你短时间内修为暴涨。但暴涨的修为,就像沙子垒的塔,看着高,风一吹就倒。你要做的,不是继续往上垒,而是把沙子夯实,浇上水,压实了,让它变成石头。”
姬无双似懂非懂。
周不通也不指望他立刻明白,从怀里摸出一根树枝——就是随手从地上捡的枯枝,一尺来长,拇指粗细。
“看好了。”
他将树枝平举在胸前,然后缓缓向前刺出。
动作很慢,慢到姬无双能看清树枝的每一点移动轨迹。但就是这慢到极致的一刺,却让姬无双浑身汗毛倒竖——他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仿佛被这一刺搅动了,无形的气流顺着树枝尖端向前涌动,发出极轻微的“嘶嘶”声。
“这是什么?”姬无双忍不住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