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力。”周不通收势,“天地万物,皆有势。风有风势,水有水势,山有山势。你要做的,不是用自己的蛮力去对抗这些势,而是顺着它们,借它们的力。”
他指了指姬无双的肩膀:“你今天挑水,用的是蛮力。桶晃,你硬扛;路滑,你硬踩;扁担硌,你硬顶。结果呢?肩膀烂了,水洒了,力气白费。”
“那该怎么做?”
“怎么做?”周不通笑了,笑得露出满口黄牙,“你自己想。我只演示一遍。”
他再次举起树枝,这次模拟的是挑水的动作——不是用肩膀硬扛,而是腰腿发力,脊柱为轴,整个身体像一张弓,扁担(树枝)就是弓弦。水桶(虚空)的重量通过扁担传递到腰腿,再通过腰腿传递到地面,每一步踏出,都借着大地的反冲力。
动作依旧很慢,但姬无双看懂了。
不是用肩膀扛,而是用全身的筋骨去承受、去传导、去化解。
“武道的根本,是发力。”周不通扔下树枝,“蛮力是力,巧力也是力。你那一身气血,是蛮力;学会借势,就是巧力。蛮力十成,发挥不出五成;巧力五成,能发挥出十成。”
姬无双陷入沉思。
他在脑海里回放白天挑水的每一个细节:扁担压上肩膀的瞬间,水桶晃动的轨迹,脚步踏出的节奏,呼吸的配合……确实,他一直都在硬扛,用血肉之躯去对抗重量、对抗惯性、对抗地形。
如果换成周不通演示的方法呢?
腰腿发力,脊柱为轴,借大地之势……
“你自己练。”周不通拎起酒葫芦,摇摇晃晃站起身,“寅时之前,我要看到你肩膀上的伤结痂。否则明天继续挨鞭子。”
说完,他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崖边的云雾中。
姬无双坐在原地,久久不动。
夜风吹过崖边,带来刺骨的寒意。但他心里有一团火在烧——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
他捡起周不通扔下的那根枯枝,模仿着刚才的动作。
一次,两次,十次,百次……
动作从一开始的生涩,到渐渐流畅,再到最后,树枝刺出时,竟也带起了微弱的气流声。
不是力量变大了,而是发力方式变了。
就像一根筷子,用手腕去掰,很容易断;但用手掌握住两端去折,就很难折断。同样的力量,不同的用法,效果天差地别。
姬无双放下树枝,开始尝试真正的挑水动作——没有扁担,没有水桶,只有空手模拟。
腰腿发力,脊柱为轴,脚掌踏地时微微扭转,将地面的反冲力顺着腿、腰、脊、肩,传导到“扁担”上……
一遍,又一遍。
汗水浸透了衣衫,伤口在动作中崩裂,血又渗出来。但他不管,只是反复练习,反复调整,反复感受。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姬无双终于停下。
肩膀上的伤口,不知何时已经结了厚厚一层血痂。不是药粉的功效——药粉早就被汗水冲掉了——而是气血在正确的引导下,主动滋养、修复了创口。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一夜未眠,但精神反而比昨天更好。那种虚浮的、无处着力的疲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扎实的、充满掌控感的精力。
回到丙字院时,王霸三人刚刚起床。
看见姬无双从外面进来,王霸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讥讽的笑:“哟,新来的这么勤快?天没亮就出去练功了?”
姬无双没理他,走到自己床边,拿起扁担和水桶。
王霸被无视,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到姬无双面前,挡住去路:“疤爷跟你说话,你没听见?”
姬无双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听见了。”
“听见了不回话?”
“不想回。”
三个字,平平淡淡,却像一记耳光抽在王霸脸上。
王霸的脸色瞬间涨红,脸上的刀疤扭曲得像条蜈蚣。他上前一步,几乎贴到姬无双脸上,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小子,昨天给你脸了是吧?真以为疤爷不敢动你?”
姬无双没退。
他甚至向前踏了半步,肩膀微微下沉,那是“铁皮桩”的起手式。
王霸被他这半步逼得下意识后退,随即恼羞成怒,一拳砸向姬无双面门!
这一拳含怒而出,带着炼体五层的力量,拳风呼啸,直取鼻梁。
姬无双没躲。
他抬起左手,不是格挡,而是迎向王霸的拳头——在拳锋即将触及掌心的瞬间,手腕一翻,五指如钩,扣住王霸的手腕,同时腰身微转,右肘如毒蛇出洞,狠狠撞在王霸肋下!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
王霸的狞笑僵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剧痛带来的扭曲。他踉跄后退,捂着肋部,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姬无双松开手,看都没看他一眼,挑起扁担和水桶,走出房门。
身后,传来王霸压抑的、痛苦的喘息,还有孙小五压抑的惊呼。
晨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姬无双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影子很稳,一步一步,迈向井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