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鸡鸣依旧刺耳。
姬无双从床上坐起时,肩膀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摸上去硬邦邦的。昨夜的练习没有白费,周不通教的发力技巧虽未完全掌握,但至少让他的动作不再那么僵硬笨拙。
他穿好灰布衣,拿起扁担和水桶。走出房门时,王霸已经等在院子里,捂着肋部,脸色苍白,看向姬无双的眼神里混杂着怨恨和忌惮。昨夜那一肘撞断了他两根肋骨,虽然不致命,但足够他疼上好几天。
孙小五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李青则像往常一样沉默,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衫,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四人沉默地走向井边。
朱大富依旧站在那儿,像尊肉山,皮鞭在手里甩得啪啪响。他的目光在姬无双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似乎对这个新来的、第一天就完成三千担水任务的少年有了点印象,但也就仅此而已。
“报数!”
“丙七九一,王霸!”
“丙七九二,孙小五!”
“丙七九三,姬无双。”
报数声在晨雾中回荡,稀稀拉拉,无精打采。
“老规矩!三千担水,太阳落山前挑不满,没晚饭!”朱大富的声音像破锣,“开始!”
人群涌向水桶。
姬无双没有抢,等大部分人都挑着桶下山后,才不紧不慢地走向井边。他拿起扁担,没有立刻上肩,而是握在手中掂了掂,感受着铁木的重量和重心。然后,他学着昨夜周不通演示的那样,腰腿微沉,脊柱绷直,将扁担斜挎在胸前——像李青那样。
扁担压在胸口,而不是肩膀。
第一担水,他走得很慢。桶里的水随着步伐晃动,但幅度很小——因为他每一步踏出时,腰腿都在细微地调整,像一根柔韧的竹子,随风摇摆却不折断。水波传递到扁担上,再传递到身体,最后通过双脚导入地面。
肩膀的压力减轻了大半。
虽然胸口的压力增加了,但胸肌比肩胛更厚实,承受能力更强。更重要的是,这种姿势能让脊柱成为力量的传导轴,而不是承重点。
第一趟,水洒了半成。
第二趟,洒了一成——不是更多,而是因为他尝试加快速度,节奏没掌握好。
第三趟,半成。
第四趟,半成。
到第五趟时,他已经能稳稳控制水桶的晃动,洒出的水不超过一瓢。肩膀的伤口不再崩裂,胸口也只是微微发红。虽然依旧累,但比昨天那种浑身散架的感觉好多了。
朱大富站在半山腰的水房旁,小眼睛眯着,看着姬无双挑水上山。他注意到了这个新来的姿势变化,也注意到了水桶的稳定。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鼻孔里哼出一声,不知是赞许还是不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挑水,劈柴,清扫山道。寅时起床,亥时歇息。日复一日,像一头被蒙上眼睛拉磨的驴,永远在同一个圈里打转。
姬无双的肩膀从磨烂到结痂,从结痂到生出厚厚的老茧。双手从水泡到血泡,从血泡到硬茧。皮肤被山风吹得粗糙黝黑,嘴唇干裂起皮,只有那双眼睛,一天比一天亮,一天比一天沉。
他在适应,也在观察。
王霸肋骨断了,起初几天疼得龇牙咧嘴,挑水时歪歪扭扭,洒了无数,挨了不少鞭子。但他炼体五层的底子还在,十天后就能勉强跟上进度,只是看向姬无双的眼神越发阴毒。
孙小五依旧沉默寡言,但姬无双注意到,他每次劈柴时,斧头落点都精准得可怕——每一斧都劈在木柴最脆弱的纹理处,从不浪费半点力气。这不是天赋,是千万次重复练出来的本能。
李青则永远像个谜。他永远只挑八缸水,永远劈四千斤柴,永远清扫八里山道——刚好卡在及格线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的动作永远那么从容,那么优雅,仿佛不是在干苦力,而是在练习某种高深的武学。
姬无双曾试着模仿李青,但很快发现不行。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对力量、对身体、对周围环境绝对掌控后的自然流露。李青的修为,绝对不止表面上那么简单。
一个月后,姬无双已经能稳稳完成三千担水,五千斤柴,十里山道。
肩膀上的老茧厚得像牛皮,铁木扁担压上去,只有微微的麻木感。双手握斧时,虎口的硬茧能有效缓解反震。扫帚在手里不再是沉重的负担,而像是手臂的延伸。
更重要的是,他的修为在缓慢提升。
不是靠丹药,不是靠奇遇,而是靠这日复一日的、枯燥到极致的苦役。每一次挑水,都是对腰腿力量的锤炼;每一次劈柴,都是对爆发力的掌控;每一次清扫,都是对耐力极限的挑战。
《基础炼体诀》的七式桩功,他每晚都在练。虽然进度缓慢,但气血确实在一点点凝实,经脉在一点点拓宽。那些虚浮的、棉花般的力量,正在被压缩、夯实,变成更坚韧、更精纯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