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月隐星稀。
姬无双扶着墙,一步步挪到后山断崖。背上鞭伤火辣辣地疼,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皮肉,冷汗混着血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但他不敢停——周不通说迟一刻就保不住他,这话绝非虚言。
崖边老松下,周不通已经等在那里。
他还是盘膝坐在青石上,酒葫芦放在手边,但今夜没喝酒,只是望着崖下翻涌的云雾,眼神深邃得像无底寒潭。听见脚步声,他转头看向姬无双,目光落在他血肉模糊的后背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坐下。”周不通指了指身前的地面。
姬无双依言坐下,动作僵硬——背上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周不通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按在他后颈的大椎穴上。一股温润柔和的气流从穴位涌入,顺着脊柱向下,流过每一道鞭伤。气流所过之处,火辣辣的刺痛感减轻了许多,伤口也不再渗血。
“谢长老。”姬无双低声说。
周不通收回手,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朱大富那十鞭,是用‘透骨劲’抽的。表面皮开肉绽,实则劲力已经渗入骨髓。若不及时化解,三天后你的脊椎就会开始坏死,轻则瘫痪,重则丧命。”
姬无双心头一寒。
他只知道那十鞭比平常疼得多,却没想到其中藏着这样的杀机。朱大富这是铁了心要弄死他,若不是周不通出手化解,他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为什么?”姬无双问,“我与他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周不通嗤笑,“小子,你太天真了。在杂役堂,你挡了别人的路,就是最大的仇。”
他顿了顿,看着姬无双:“你这三个月,表现太扎眼了。第一天就完成三千担水,之后从无差错,还得了寒潭清理的美差。这些在别人眼里,就是‘有背景’‘有潜力’。而朱大富最讨厌的,就是有潜力的新人——因为新人一旦出头,就可能威胁到他的位置。”
姬无双沉默。
他从未想过这些。三个月来,他只是拼尽全力活下去,拼尽全力变强,从未想过自己的表现会引来杀身之祸。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姬无双问。
“怎么做?”周不通又灌了口酒,“两个选择。第一,继续藏拙,表现得平庸一点,让朱大富觉得你不足为虑。但以你现在的情况,藏不住的——修为虚浮得像棉花,稍有眼力的人都能看出来。”
“第二呢?”
“第二,”周不通盯着他的眼睛,“把虚浮的根基夯实,把松散的气血凝实,把棉花变成石头。到那时,就算朱大富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姬无双毫不犹豫:“我选第二。”
周不通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选,点了点头:“好。但这条路,比你想象的要苦十倍。”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从明天开始,你的活计调整。每日挑水五千担,不许用巧劲,只准硬扛。劈柴改用手劈,不许用斧。清扫山道时,要绑上三十斤的沙袋。”
姬无双接过那张纸,借着月光细看。
五千担水,是之前的两倍还多。不用巧劲硬扛,意味着肩膀要承受全部重量,铁木扁担会再次把皮肉磨烂。手劈柴,不用斧,意味着要用手掌硬生生劈开坚硬的木柴,对手掌的损伤可想而知。三十斤沙袋,意味着每走一步都要多负重三十斤,十里山道下来,双腿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这不是修炼,是酷刑。
但姬无双没有犹豫,只是点头:“弟子遵命。”
周不通看着他,眼神复杂:“小子,你知道为什么让你这么做吗?”
“夯实根基。”姬无双说。
“不止。”周不通摇头,“你之前的力量,是丹药和奇遇堆出来的,像无根之萍。现在我要做的,是把这萍摁进泥里,让它生根。五千担水,是锤炼你的腰腿根基;手劈柴,是锤炼你的掌力根基;负重清扫,是锤炼你的耐力根基。这三样基础打好了,你那一身虚浮的气血,才有依附之处。”
他顿了顿,又说:“这个过程会很痛苦。你的肩膀会磨烂又结痂,结痂又磨烂,直到生出比铁还硬的老茧。你的手掌会劈裂又愈合,愈合又劈裂,直到掌缘坚硬如铁。你的双腿会肿胀如柱,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直到筋骨坚韧如钢。”
“但只要你熬过去,”周不通的声音低沉下来,“三个月后,你的根基将比同阶修士牢固十倍。那时再修炼《九转炼体术》,才能真正发挥其威力。”
姬无双握紧了拳头。
“弟子不怕苦。”
周不通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带着些许欣慰:“好。那从明天开始,我会亲自监督你。记住,不许偷懒,不许取巧,不许喊疼。否则,前功尽弃。”
说完,他站起身,拎起酒葫芦,摇摇晃晃地走了。
留下姬无双独自坐在崖边,望着手中的清单,久久不语。
月过中天,寒气渐重。
他缓缓站起,走回丙字院。
第二天寅时,鸡鸣声照常响起。
姬无双起身时,背上鞭伤已经结了一层薄痂,是周不通昨夜渡入的那股气流起了作用。他换上干净的灰布衣——这是他用最后一点积蓄买的,虽然依旧粗糙,但至少没有破洞。
走到井边时,朱大富已经等在那里。
看见姬无双,朱大富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阴冷,但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旁边一副特制的扁担和水桶——扁担比平常粗了一倍,水桶也大了两圈,装满水后少说四百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