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担,太阳落山前。”朱大富冷冷道,“洒一成以上,重挑。”
姬无双点头,默默挑起扁担。
第一担水压上肩膀的瞬间,他差点跪倒在地。
四百斤的重量,加上粗了一倍的铁木扁担,直接压碎了肩头刚刚结好的血痂。鲜血渗出,染红了灰布衣。剧痛像电流般传遍全身,但他咬紧牙关,硬生生站直了身体。
然后,迈步。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沉重得像在泥沼里跋涉。铁木扁担的边缘硌进皮肉,每一次晃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汗水从额头涌出,流进眼睛,涩得发疼。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第一趟,他花了半个时辰。到水房时,桶里的水洒了两成——不是控制不好,是肩膀的剧痛让他无法保持平衡。
“重挑。”老杂役面无表情地说。
姬无双转身下山。
第二趟,洒了一成半。
“重挑。”
第三趟,洒了一成。
“重挑。”
第四趟,洒了半成。老杂役终于点头:“过。”
此时已是辰时末,太阳已经升到半空。姬无双的肩膀彻底烂了,血肉模糊,甚至能看见下面白森森的肩胛骨。但他只是简单撒了些金疮药——周不通给的那瓶——然后继续。
第五趟,第六趟,第七趟……
到第十趟时,已是午时。他完成了一百担水,距离五千担还差四千九百担。
午饭时间,其他杂役弟子都去膳堂吃饭了。姬无双从怀里摸出两个冷硬的窝窝头——这是他昨晚剩下的,就着井水,一口一口咽下。肩膀的伤口在进食时被牵动,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
吃完,他继续。
下午的太阳毒辣,汗水流进伤口,像盐撒在伤口上,火辣辣地疼。但他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腰腿发力,脊柱为轴,硬扛着四百斤的重量,一步一步向上走。
到第二十趟时,他感觉肩膀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疼痛达到了某个阈值,反而变得麻木。鲜血浸透了衣衫,又干涸结痂,然后被新的汗水浸湿,再次崩裂。如此反复。
傍晚时分,他终于挑完了第五十担水——这是五千担的百分之一。
太阳落山时,朱大富来到水房,看着瘫倒在地、几乎失去意识的姬无双,冷笑一声:“今日完成五十担,未达标。扣三日饭食。”
说完,他转身走了。
姬无双躺在冰冷的地上,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大口喘息。
肩膀彻底废了,双臂抬不起来,双腿像灌了铅。浑身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每一个关节都在呻吟。
但他心里,却有一股火在烧。
很微弱,但很执拗。
他挣扎着爬起,一步一瘸地走回丙字院。
路上,他遇见了李青。
李青依旧靠在那棵冷杉树下,静静看着他。这次他没说话,只是扔过来一个小瓷瓶,然后转身离开。
姬无双捡起瓷瓶,拔开塞子——里面是淡绿色的药膏,闻起来有股清凉的草木香。他认得,这是“续骨膏”,对外伤有奇效,价格不菲。
他握着瓷瓶,看着李青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沉默许久。
回到丙字院,王霸和孙小五已经睡了。他将药膏敷在肩膀伤口上,清凉感缓解了部分疼痛。然后躺上床,开始运转“铁皮桩”。
气血在残破的身体里艰难流转,像干涸河床里的一缕细流。但就是这缕细流,所过之处,带来了微弱的生机——伤口在缓慢愈合,肌肉在缓慢恢复,骨骼在缓慢滋养。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明天,还有四千九百五十担。
后天,大后天,每一天,都会如此。
但他没有退路。
窗外,月凉如水。
少年闭上眼睛,在极度的疲惫和痛苦中,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之巅,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浩瀚星空。而他的肩膀,扛着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