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鸡鸣依旧刺耳如针。
姬无双从床上坐起时,肩膀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低头看去——肩头血肉模糊,新敷的“续骨膏”已经被渗出的血水冲掉大半,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生肉芽,和被磨得发白的肩胛骨边缘。一夜的休息并没有让伤口愈合多少,“皮如铁”小成的恢复能力,在这样反复的、极致的摧残面前,显得杯水车薪。
但他没有犹豫。
穿好那件已经被血浸透又干涸、硬得像牛皮纸的灰布衣,绑上三十斤的沙袋——沙袋是粗麻布缝制的,里面装着河沙混着铁砂,沉甸甸地坠在腰间和脚踝。然后,他走向井边。
朱大富已经等在那里。
看见姬无双肩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朱大富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变成更深的阴冷。他指了指那副特制的扁担和水桶,没有说话。
姬无双默默挑起扁担。
四百斤的重量再次压上肩膀的瞬间,他整个人晃了晃,眼前发黑。伤口崩裂,鲜血涌出,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但他站稳了。
迈步,下山,取水,上山。
第一趟,洒了三成。重挑。
第二趟,洒了两成。重挑。
第三趟,洒了一成半。重挑。
第四趟,洒了一成。过。
到第十趟时,日头已经升到头顶。姬无双的肩膀彻底失去了知觉,不是不疼,而是疼到了极致,神经已经麻木。鲜血浸透了扁担,铁木染成暗红色,每次晃动都会带下些许干涸的血痂。
午饭时间,他没有窝窝头了——昨天没完成任务,被扣了三天饭食。他就着井水,灌了几口冷水,然后继续。
下午的太阳更加毒辣。
汗水混着血水,在背上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盐霜。沙袋摩擦着大腿和脚踝,磨破了皮肤,每走一步都像有砂纸在刮。但他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腰腿发力,脊柱为轴,硬扛。
到第二十趟时,意外发生了。
下山路上,一块松动的石板突然塌陷。姬无双脚下一空,整个人连带着四百斤的水桶向前扑倒!危急关头,他腰身猛地一拧,用后背硬生生撞向旁边的岩壁,同时双手死死抓住扁担,不让水桶脱手。
“砰!”
后背撞上岩壁,剧痛让他差点昏厥。但水桶保住了,只洒了小半。他靠着岩壁喘息,感觉后背火辣辣的,估计又添了一片淤青。
缓了几息,他重新站直,继续走。
傍晚,太阳落山时,他完成了六十担水——比昨天多了十担。
朱大富来到水房,看着瘫倒在地、几乎成了血人的姬无双,眼神复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冷冷道:“今日完成六十担,未达标。扣三日饭食。”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昨天快了些。
姬无双躺在冰冷的地上,望着天边最后一线天光,剧烈喘息。
肩膀已经烂得不成样子,血肉模糊中隐约能看见白骨。后背新添的淤青肿得老高,轻轻一碰就钻心地疼。双腿因为沙袋的摩擦,小腿肚和脚踝磨破了大片皮肤,每动一下都像刀割。
但他还是挣扎着爬起,一步一瘸地往回走。
路上,他又遇见了李青。
李青依旧靠在那棵冷杉树下,但今天他手里多了一个食盒。见姬无双过来,他将食盒放在地上,然后转身离开——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姬无双打开食盒。
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一碗飘着油花的肉汤。对于杂役弟子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珍馐。
他沉默片刻,拿起馒头,一口一口吃下。馒头很软,很香,就着咸菜和肉汤,暖意顺着食道流下,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
吃完,他将食盒收拾好,放在树下显眼的位置,然后离开。
回到丙字院,王霸和孙小五已经睡了。他敷上李青给的药膏——这次的药膏是乳白色的,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清香,敷在伤口上传来清凉的刺痛,但效果比昨天的续骨膏更好,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
他躺上床,开始运转“铁皮桩”。
这一次,气血运转的感觉和之前截然不同。
如果说之前的气血像是干涸河床里的细流,那么现在,就像是暴雨后的山洪——汹涌,澎湃,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那些沉积在血肉深处的、淬体丹残余的药力,被这股狂暴的气血硬生生冲刷出来,融入经脉,融入血肉,融入骨骼。
姬无双“看见”,自己体内像是点燃了一把火。
火焰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烧遍全身。烧掉的是杂质,是淤血,是虚浮的、松散的气血结构。新生的是更凝实、更精纯、更坚韧的力量。
肩膀的伤口在火焰中蠕动、愈合。新生的肉芽疯狂生长,填补着缺损的血肉。骨骼表面浮现出极淡的金色纹路,像是被重新锻造,密度在缓慢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