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
难以言说的、磅礴而温和的暖流，从腹中炸开，涌向四肢百骸。像寒冬腊月里泡进温热的泉水，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贪婪地吸收着那股暖流带来的生机。破碎的经脉被滋养、修复，断裂的骨骼被温和的力量包裹、接续，受损的内脏被润物细无声地温养、愈合。就连皮肤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收口。
姬无双缓缓睁开眼睛。
天光已经大亮，晨光刺眼，让他眯了眯眼睛。身上依旧是那件被血浸透、破烂不堪的短打，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虽然不再流血，但翻卷的皮肉和森白的骨茬依旧触目惊心，只是边缘多了一层淡粉色的、类似新生肉芽的东西。胸口肋骨断裂的地方，依旧疼痛，但不再是那种尖锐的、撕心裂肺的痛，而是钝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固定住了。
脏腑的震伤也好了很多，呼吸虽然还有些滞涩，但不再有血腥味涌上喉咙。
更重要的是，气血在经脉中重新开始流转，虽然缓慢，虽然滞涩，但确确实实在流转。那股虚弱到几乎要熄灭的生命之火，重新稳定了下来，甚至比之前还要旺盛一丝。
是那枚丹药。
姬无双记得，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有什么东西落入口中，化作暖流。那绝对不是普通的金疮药或者养气丹，品阶至少在三阶以上，甚至有可能是四阶的疗伤圣药。这种丹药，别说外门弟子，就是内门弟子也未必有资格享用，价值至少上千下品灵石，而且有价无市。
是谁？
谁会在这种时候，用如此珍贵的丹药救他？
周不通？李青？还是……那个一直隐藏在暗处的神秘人？
姬无双想不明白，也暂时没力气去想。他挣扎着坐起，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开始检查自己的伤势。
左臂的刀伤最重，几乎废了，虽然丹药之力让伤口不再恶化，但想恢复如初，至少需要数月静养，还需要专门的续骨生肌的丹药。胸口断了至少两根肋骨，同样需要时间。脏腑的震伤虽然被丹药稳住了，但根基受损，没有一两个月调养，很难完全恢复。
现在的他，勉强能行动，但战斗力十不存一。别说炼体后期，就是来个炼体五六层的修士，也能轻易要了他的命。
而且，这里不安全。
张猛虽然死了，但那个矮壮汉子逃走了，肯定会去报信。黑龙会的追兵，随时可能蜂拥而至。他必须尽快离开坠鹰崖，进入黑风山深处，利用复杂的地形摆脱追杀。
他看向平台边缘，那根救命的藤蔓还悬在那里，在晨风中微微摇晃。藤蔓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深渊。上方，是三十丈的陡峭崖壁。
爬上去，是唯一的生路。
姬无双深吸一口气，忍着全身的剧痛，艰难地站起。每动一下，都牵动伤口，疼得他冷汗直冒。但他咬着牙，走到平台边缘，伸手抓住那根藤蔓。
藤蔓很粗，也很坚韧，承受他的重量绰绰有余。他试了试力道，确认稳固，然后开始向上攀爬。
攀爬的过程，比想象中更艰难。
左臂几乎使不上力，只能勉强抓住藤蔓，不让自己掉下去。主要依靠右手和双腿的力量，一点一点向上挪动。每上升一尺，都像在刀山上打滚。断裂的肋骨在攀爬中摩擦，带来持续的、钻心的疼痛。脏腑的震伤也被牵动，喉咙里又开始有血腥味涌上来。
但他没有停。
只是咬着牙，向上，再向上。
汗水混着血水，顺着额头滑落，流进眼睛，涩得发疼。视线开始模糊，但他不敢擦，只是拼命瞪大眼睛，盯着上方的崖顶，那是生的希望。
一丈，两丈，三丈……
当他爬到一半，距离崖顶还有十五丈左右时，头顶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是绳索被斩断的声音。
紧接着，那根救命的藤蔓，猛地向下一沉！
姬无双手臂一紧，死死抓住藤蔓，才没有直接摔下去。他抬头望去，只见藤蔓的上端，已经被人用利器斩断，只剩下短短一截还挂在崖顶的岩石上，随时可能彻底脱落。
而崖顶边缘，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个穿着黑色劲装的青年，约莫二十岁，面容阴鸷，眼神冰冷。他手里提着一把长剑，剑身狭长，刃口在晨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毒。此刻，他正用剑尖，轻轻拨弄着那截仅存的藤蔓根部，嘴角挂着残忍的、猫捉老鼠般的笑意。
“小子，命挺硬啊。”青年开口，声音沙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从那么高摔下去，居然还能爬上来。张猛那废物，死得不冤。”
姬无双的心沉到了谷底。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追兵不仅到了，而且就守在崖顶，守株待兔。更麻烦的是，对方显然一直在暗中观察，直到他爬到一半，才斩断藤蔓，将他困在半空，进退不得。
“你是谁？”姬无双平静地问，右手却悄悄摸向腰间的柴刀——青锋短剑在坠崖时失落了，现在只有这把缺口柴刀可用。
“黑龙会，执法堂，陈七。”青年淡淡道，“奉张狂师兄之命，取你性命。本来以为张猛那废物就能搞定，没想到还得我亲自出手。”
陈七，炼体八层，黑龙会执法堂的小头目之一，擅长用毒，心狠手辣，在外门凶名赫赫。姬无双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没想到，张狂为了杀他，居然连执法堂的人都派出来了。
“陈师兄，”姬无双缓缓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何必赶尽杀绝？放我一条生路，日后必有厚报。”
“厚报？”陈七嗤笑，“你一个将死之人，拿什么厚报？而且，张狂师兄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今天，必须死在这里。”
他顿了顿，用剑尖点了点那截快要断裂的藤蔓根部：“不过，我可以给你个选择。是自己松手摔下去，落个全尸——虽然可能摔烂。还是等我斩断藤蔓，让你摔下去，尸骨无存？”
姬无双沉默。
他抬头看了看陈七，又低头看了看脚下深不见底的深渊。藤蔓在风中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左臂的伤口又开始渗血，胸口断裂的肋骨摩擦着内脏，带来持续的剧痛。脏腑的震伤也在恶化，喉咙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绝境。
真正的绝境。
上不去，下不去，悬在半空，成了活靶子。
但，不能放弃。
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姬无双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右手缓缓握紧了柴刀。
“陈师兄，”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知道吗？人在绝境时，能爆发的力量，超乎想象。”
话音未落，他右手猛地扬起，柴刀脱手飞出，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射向陈七面门！不是射人，而是射向陈七手里的长剑——他要打掉那把随时可能斩断藤蔓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