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疏影阁迎来了第二位不速之客。
来人身形不高,穿着深蓝色普通太监服色,帽檐压得很低,由常福无声无息地引至后窗下。
沈凝怡推开窗,看到窗外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神却精光内蕴的脸——司礼监随堂太监,赵德安。
“更深露重,劳烦赵公公亲至,凝怡惶恐。”沈凝怡微微颔首。
赵德安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声音依旧沙哑:“沈才人客气。才人近日,风头颇健。咱家侄儿百川,前番办事不力,多亏才人在陛下面前……未曾深究。”他这话说得含糊,却将赵百川的“罚俸”与沈凝怡可能的影响联系在了一起,显然是在卖好,也是试探。
沈凝怡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赵公公言重了。通政司之事,我深居后宫,如何得知?赵知事想必也是一时疏忽。倒是陛下近日忧心国事,连驿传琐务都亲自过问,我等在后宫,也只能盼着前朝的大人们多尽心罢了。”
她不接“人情”,反而点出“陛下过问驿传”,并将自己摆在“深居后宫”的位置。
赵德安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没想到她如此滴水不漏,反而更觉此女不简单。他不再绕弯子,低声道:“才人聪慧。咱家今日冒昧前来,是想谢过才人之前的……‘提点’。”他指的是那张关于他喜好和赵百川岗位的密笺。“另外,咱家也听到些风声,丽妃娘娘那边,对才人您整理的‘账目’,似乎颇为‘上心’。光禄寺那边,最近动作不少。”
这是交换信息,也是示好联盟的信号。
沈凝怡心中一定,知道“不见天”的茶香,终于引来了她想见的线。
“多谢公公提醒。”她声音放得更低,“丽妃娘娘厚爱,我自当谨慎。只是这账目之事,千头万绪,我人微言轻,见识浅薄,怕是理不清其中许多‘惯例’。倒是听闻,通政司每日经手天下奏章,于各地情弊、官员动态,所知最速最真……”
赵德安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才人若有兴趣,有些无关紧要的‘风声’、‘传闻’,咱家或可让百川留意着,偶尔……说与才人解闷。”
“那便有劳公公了。”沈凝怡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册子,是她这几日根据顾清明的指点,整理出的光禄寺账目中几个最明显的“问题类型”与时间段摘要,并无具体人名,却足以让懂行的人看出门道。“这是我整理旧档时,遇到的一些疑难之处,百思不解。公公见多识广,可否帮我瞧瞧,这些‘惯例’,是否……真的只是惯例?”
赵德安接过册子,就着窗内透出的微光扫了几眼,眼皮跳了跳。他深深看了沈凝怡一眼,将册子揣入怀中。
“才人这份‘功课’,做得细致。咱家……回去琢磨琢磨。”
没有再多言,他朝常福微微点头,两人身影迅速没入夜色之中。
窗关上,沈凝怡靠在窗边,听着自己清晰的心跳。
线,已经搭上。网,正在张开。
而第一个撞上来的,会是谁呢?
她望向翊坤宫的方向,眼神幽深
丽妃的动作,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更直接。
秋日午后的疏影阁,比往常更添了几分萧瑟。青荷捧着刚提回来的食盒,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愠怒和一丝不安。她将食盒重重放在桌上,打开盒盖,声音都气得有些发抖:“小姐,您看!”
沈凝怡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眼望去。食盒里是今日的午膳份例:两荤两素,一碗汤,一碗米饭。菜色看着尚可,但仔细一瞧,那碟清炒时蔬的叶片边缘微微发黄,带着不新鲜的蔫软;另一碟笋片炒肉里的笋片,颜色暗沉,闻着隐约有股淡淡的、不太对劲的气味。
“御膳房的人说,近日新鲜菜蔬供应不及,各宫份例都有些……折损。”青荷咬着唇,“可奴婢去提饭时,分明看到翊坤宫的小太监提走的食盒里,那菜叶子绿油油的!他们就是欺负咱们!”
白露也小声道:“奴婢刚才去领这个月的茶叶,茶库的公公也推三阻四,说好的‘雨前龙井’没了,只给了些陈年的香片……”
沈凝怡用筷子拨弄了一下那发蔫的菜叶,神色平静无波。丽妃这是迫不及待了,手段算不得高明,甚至有些粗糙,带着一股世家贵女惯用的、恃强凌弱的傲慢。克扣份例,食材以次充好,制造些小小不然的难堪,既出了气,又能败坏她的名声——一个连自己份例都守不住、惹得六宫嘲笑的无能妃嫔,就算有点小聪明,又能成什么气候?
“小姐,咱们要不要去禀报高公公?或者……直接去御膳房理论?”青荷急道。
“理论什么?”沈凝怡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湿帕子擦了擦手,“说我的菜不如丽妃的新鲜?御膳房一句‘食材有限,分配难免不均’,就能堵回来。何况,为了一口吃食闹起来,平白让人看轻,说我沈凝怡眼皮子浅,只会争这些鸡毛蒜皮。”
“那就这么算了?”青荷不甘心。
“算了?”沈凝怡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怎么会算了。他们既送了‘礼’来,我们自然要好好‘用上’。”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却不是写状子,也不是记菜名。
“青荷,你去一趟御膳房,不必争吵,只去找今日当值的采买太监或管事,客气地问一问。”沈凝怡一边写一边吩咐,“就问他们,这‘供应不及’的菜蔬,是哪个皇商供的货?哪一日送进来的?入库时可有验收记录?若有记录,按照《光禄寺则例》,此等品相不佳的食材,该当如何处置?是降等使用,还是退回或折价?”
青荷听得一愣一愣的。
“白露,你去内务府,找管理各宫份例存档的典簿女史,就说疏影阁份例近来似有调整,我们想核对一下近三个月的份例单子,看是否有误。记住,只要单子副本,不必多说其他。”
两个丫头虽然不明白小姐想做什么,但见她神情笃定,便也压下疑惑,各自领命去了。
沈凝怡则继续在素笺上书写。她写的是一份“陈情”,但不是诉苦,而是“建言”。以“近日察觉自身份例食材偶有不鲜,思及宫中用度浩繁,恐非独疏影阁一处,长此以往,既有损天家体面,亦易滋生奢靡浪费、中饱私囊之弊”为由,恳请陛下或皇后娘娘(虽然中宫虚悬多年)允准,对御膳房及光禄寺相关食材采买、验收、储存、分发流程进行一次“循例核查”,并“参照《会典》及旧档成例,重新明确各等食材标准及核销规矩,以杜流弊”。
她把一件针对个人的刁难,上升到了“宫廷管理”和“杜绝浪费”的层面。言辞恳切,立意端正,完全是一副为公着想的模样。最后,她甚至“自荐”,表示若需人手,愿协助整理相关旧档,提供历年食材标准与价格比对,以供核查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