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后,她将这份“陈情”仔细折好,放入一个普通信封,并未封口。她在等。
傍晚时分,青荷和白露都回来了。
青荷脸色有些兴奋:“小姐,奴婢按您说的问了。那采买太监起初还不耐烦,后来听奴婢提起《光禄寺则例》和验收记录,脸色就变了,支支吾吾说要去查查。倒是旁边一个老伙夫偷偷跟奴婢说,这批菜是前日‘隆昌号’送进来的,送来时就不太精神,但管事的收了‘辛苦钱’,就睁只眼闭只眼入了库……”
白露则拿回了几张份例单子的抄件:“典簿女史起初不给,后来奴婢塞了点碎银子,又说只是自家核对,她才抄了给奴婢。奴婢看了,咱们的份例单子倒没改,但翊坤宫近两个月的‘时鲜瓜果’、‘精制点心’这几项,份额比规制多了近三成!”
沈凝怡点点头,将青荷打听来的“隆昌号”记下,又看了翊坤宫的份例单子,心中冷笑。丽妃一边克扣别人的,一边给自己超标享用,真是肆无忌惮。
“常福。”她轻声唤道。
老太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
“常公公,劳烦您,将这份‘陈情’,还有翊坤宫的份例单子抄件,一并……设法递到高公公手上,不必刻意,只作寻常文书传递即可。”沈凝怡将信封和单子递过去,“另外,打听一下,‘隆昌号’这个皇商,背后是谁的线?”
常福接过,浑浊的眼睛看了沈凝怡一眼,躬身:“老奴明白。”
事情的发展,再次出乎了许多人的预料。
沈凝怡没有哭闹,没有告状,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委屈。她只是递上了一份看似“顾全大局”的陈情,附带了一点“无关紧要”的佐证。
然而,这份陈情在送到高全手中,又由高全“恰好”在皇帝翻阅奏章间隙“随口”一提之后,效果却截然不同。
萧胤正为朝中一些官员办事拖沓、推诿扯皮而恼火,听到后宫竟连妃嫔的日常吃食都有人敢动手脚、以次充好,顿时觉得一股邪火往上撞。这看似小事,却折射出内廷管理的松懈和某些人的肆无忌惮。更让他注意的是沈凝怡处理此事的方式——不纠缠个人恩怨,直指流程漏洞,还提出了“核查”、“明定标准”的建议。
“她倒是会找由头。”萧胤冷笑一声,对高全道,“传朕口谕,让内务府和光禄寺,就御膳房食材采买验收一事,三日内给朕一个交代!再查查,那个‘隆昌号’,是什么来路!”
皇帝的口谕,哪怕只是针对“菜蔬不鲜”这样的小事,也足以让相关衙门鸡飞狗跳。
内务府总管和光禄寺卿不敢怠慢,立刻着人严查。这一查,便查出了御膳房采买太监收受“隆昌号”贿赂、纵容劣质食材入库的事情。涉事太监当即被拿下。
而关于“隆昌号”的背景,常福通过老关系递回来的消息,与赵百川那边“偶然”传来的一份关于户部度支司郎中薛迁(丽妃远房表兄)的“日常交际简述”对上了号——“隆昌号”的东家,是薛迁夫人的娘家亲戚。
事情似乎到此就该为止了。一个采买太监贪墨,一个皇商以次充好,处理了便是。但沈凝怡知道,这潭水,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深,也浑浊得多。
她不动声色,只是“遵照”皇帝之前让她“整理靡费”的旨意,更加“认真”地梳理徽音阁中光禄寺相关的旧账册,并“顺便”请顾清明帮忙,重点核对了近年来与“隆昌号”有交易记录的那些账目。
顾清明不愧是算账奇才,不出两日,便带着一份简明的分析来找沈凝怡。他脸色比上次更凝重些。
“才人,下官核对了‘隆昌号’近五年与光禄寺的交易账目,发现其供货价格,普遍比同期其他皇商同类货物高出半成到一成。这差价看似不大,但因其供货品类杂、数量大,五年累积下来,差额颇为可观。且其供货时间,多集中在某些特定月份或节庆前后。”
“更有甚者,”顾清明压低声音,“下官发现,光禄寺账目中,有几批注明为‘宫中特需’、‘贡品级’的贵重食材和绸缎,其验收记录与入库等级核定,存在明显疑点。例如这批‘天山雪蛤’,账目标注为‘特优’,但同期其他渠道进来的同品雪蛤,价格仅为七成。而验收签字的人……与之前那些‘问题账目’中频繁出现的名字,有重叠。”
沈凝怡眼神一凛:“是谁?”
顾清明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姓氏:刘。
沈凝怡立刻想起,丽妃宫中的管事大太监,就叫刘保。
“还有,”顾清明继续道,“下官对比了光禄寺的支出账与内务府相应的核销记录,发现有几笔款项,时间、数额能对上,但用途描述……颇为含糊,像是事后补录。而这几笔款项发生的时期,恰好与户部度支司郎中薛迁,多次‘核查’光禄寺账目的时间吻合。”
一条线,从御膳房的蔫菜叶,到采买太监,到皇商“隆昌号”,再到丽妃宫中的刘保,最后隐隐指向了户部的薛迁……甚至可能更远。
沈凝怡感到一阵寒意,也有一丝兴奋。这不是简单的克扣刁难,而是牵扯到内廷与外朝、官员与皇商、采购与核销的一条灰色利益链。丽妃或许只是习惯性地享用着家族势力带来的便利,并未深究其下暗流,但这条链子上的每一个人,都绝不干净。
她将顾清明的分析仔细记下,依旧不露声色。现在还不是掀开的时候,时机、证据、突破口,都还差火候。
但皇帝的口谕和内务府光禄寺的“自查”,已经像一块石头,投进了这潭浑水,激起了涟漪。
几天后,高全亲自来了一趟疏影阁,带来了一小筐真正水灵新鲜的瓜果,说是陛下赏的。同时,他似是不经意地提道:“陛下说了,沈才人那份‘陈情’,言之有理。内廷用度,是该好好厘清规矩。才人既熟悉旧档,又肯用心,便着你在整理徽音阁之余,协助内务府,草拟一份《内廷食材、绸缎等常用物料采买验收等级与核销细则》,参照旧例,结合现今时价,务求明晰可行。拟好后,先呈御览。”
沈凝怡心中剧震,面上却依旧平静,恭谨领命。
协助草拟细则!这看似只是一项文书工作,枯燥繁琐,毫无权柄可言。但沈凝怡却清晰地看到,这其中蕴含的力量——规则制定的力量。
谁能定义什么是“上品”,什么是“次品”?谁能决定怎样的价格算“合理”?谁能在核销流程中设置关键审核点?这些看似技术性的细节,恰恰是卡住利益输送、影响各方实际收益的阀门!
丽妃克扣她几棵青菜,她反手就要参与制定整个内廷的采买验收规则!
这才是真正的反击,于无声处听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