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后宫再次哗然。这一次,许多人的眼神里,除了嫉妒和轻视,更多了几分忌惮和审视。这个沈凝怡,不争宠,不献媚,却总能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拿到一些看似不起眼、实则可能影响深远的“差事”。
翊坤宫里,丽妃摔碎了今天第三个杯子。
“贱人!她竟敢……她竟敢!”丽妃气得浑身发抖。她没想到,一点小小的刁难,竟引来如此后果。御膳房的采买太监被处置了,“隆昌号”也暂时被停了供货资格,虽然薛迁那边暂时无事,但显然引起了注意。更让她窝火的是,沈凝怡居然得了草拟采买细则的差事!这等于是在她丽妃,乃至她家族相关的利益链条上,悬起了一把尺子!
“娘娘息怒。”秋云急忙劝道,“她不过是个才人,就算草拟了细则,还不是要内务府、光禄寺乃至陛下定夺?咱们在那些地方,难道没人?”
“你懂什么!”丽妃厉声道,“规则这东西,一旦白纸黑字定下来,再想动手脚就难了!她这是要断大家的财路!”她焦躁地踱步,“不行,不能让她这么顺当。秋云,给本宫更衣,本宫要去见太后!”
与此同时,沈凝怡已开始着手这项新任务。她没有急着闭门造车,而是通过高全,正式向内务府和光禄寺调阅了近三年所有相关物料采购的完整卷宗副本,包括契约、验收单、付款记录等。又请顾清明私下协助,进行大规模的数据比对和分析。
她还“虚心”请教了常福以及几位在徽音阁接触过的、熟知旧例的老太监,了解过往实际操作中的“潜规则”与常见纠纷点。
她的目标很明确:制定一份尽可能严密、减少模糊地带、增加核查环节、同时又能兼顾实际运作效率的细则。这很难,但她乐在其中。每一次对条款的斟酌,每一次对流程节点的设计,都让她感到一种近乎掌控的愉悦。
疏影阁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
窗外,秋意已浓,寒露渐重。
但有些东西,正在冰冷的规则条文里,悄然孕育着热量。
太后的慈宁宫,常年萦绕着檀香与经卷的气息,古朴沉静,与后宫其他地方的浮华迥异。丽妃一身盛装而来,眉宇间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焦躁与委屈。
她跪在蒲团上,对着正在闭目捻动佛珠的太后,眼圈微红:“姑母,您可要为我做主!那沈氏凝怡,不过一个刚入宫的才人,仗着读过几本死书,巧言令色蛊惑圣心,如今竟将手伸到内廷采买规矩上去了!这分明是恃宠生骄,僭越干政!长此以往,后宫还有何规矩体统可言?”
太后年约五旬,面容温润,眼神却透着久居深宫的疏淡与通透。她缓缓睁开眼,看了丽妃一眼,声音平和:“丽妃,你性子急了些。皇帝让她做些整理旧档、草拟细则的琐事,也是为宫中省俭计,谈不上干政。你且宽心,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
“姑母!”丽妃急了,“那沈氏绝非善类!她今日敢改采买规矩,明日就敢插手别的!她入宫时便焚书狂言,要掌凤印权柄,野心勃勃!陛下如今被她那些歪理迷了眼,若不早加遏制,只怕……”
“丽妃。”太后声音微沉,打断了她,“后宫之事,自有皇后统摄。中宫虽虚悬多年,但皇帝自有分寸。你既为妃位,当时时谨言慎行,为六宫表率,莫要因小失大,徒惹是非。”
丽妃还要再辩,忽听外面太监通传:“陛下驾到——”
萧胤一身常服,走了进来,先向太后行礼问安:“儿子给母后请安。”
太后笑容温煦:“皇帝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刚批完几份奏章,想起有些日子未向母后问安,便过来了。”萧胤目光扫过跪在一旁、神色有些不自然的丽妃,“丽妃也在。”
丽妃连忙起身见礼,心中忐忑,不知方才的话被听去多少。
萧胤在太后下首坐了,端起宫女奉上的茶,随口问道:“方才在外头仿佛听到丽妃在说什么‘干政’、‘野心’?不知是何事,惹得爱妃如此忧心?”
丽妃心中一紧,强笑道:“臣妾……臣妾只是与太后娘娘闲话,说起沈才人近日为内廷采买之事辛劳,担心她过于操劳,有损后宫和睦。”
“哦?”萧胤吹了吹茶沫,语气听不出喜怒,“丽妃有心了。沈才人做的,是朕吩咐的差事。内廷用度浮夸,积弊已久,朕早有整顿之意。她肯用心钻研旧例,梳理规章,是在为朕分忧,为后宫长远计。何来‘干政’之说?至于‘野心’……”他放下茶盏,看向丽妃,眼神微凉,“朕看沈才人安分守己,除了朕交代的差事,从不多言多动。倒是有些人,心思未免太活络了些。”
丽妃脸色一白,慌忙跪下:“臣妾失言,陛下恕罪!”
太后见状,打圆场道:“好了,皇帝,丽妃也是一片关切之心,言语不当,你训斥两句便是。都是后宫姐妹,和为贵。”
萧胤淡淡道:“母后说的是。丽妃,起来吧。朕希望你记住,朕的后宫,容得下聪明人,容得下能干的人,但最容不下的,是搬弄是非、因私废公之人。沈才人做的差事,你若觉得有不妥,可循例向朕或内务府建言,不必在此扰母后清静。”
“是……臣妾知错。”丽妃咬着唇,心中恨极,却不敢再辩。
一场本以为能借太后之势施压的谋划,在皇帝三言两语间化为无形,反而让丽妃自己碰了一鼻子灰。消息传开,后宫那些观望的风向,又悄然偏转了几分。
疏影阁内,沈凝怡很快从高全那里听说了慈宁宫的风波。她只沉默片刻,便继续埋首于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
《内廷常用物料采买验收核销细则》的初稿已经完成,条目清晰,规定详尽,尤其加强了对贵重物品、大宗采购的监督核验流程,并引入了价格比对与样本留存机制。她知道这份东西一旦推行,触动的是无数人的既得利益。但这是皇帝要的刀,她必须把这把刀磨得锋利,至于挥向哪里,何时挥下,自有执刀人决定。
此刻,她面前摆着皇帝通过高全新下达的任务:梳理近十年,宗室子弟领取朝廷俸禄、赏赐的旧例与问题。
这比内廷采买细则更敏感,更危险。宗室,天潢贵胄,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赏赐俸禄,既是恩典,也是维系。其中有多少成例,多少陋规,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开销”?
她感到一阵沉重的压力,但心底深处,却也有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这意味皇帝对她的“使用”,正在向更深、更核心的领域试探。
她需要帮手,更需要信息。
顾清明被再次请来。当他听到这个新任务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久久沉默。
“顾主事,此事艰难,我明白。”沈凝怡看着他,“你若觉得为难,我绝不勉强。”
顾清明苦笑:“才人,下官已身在局中,何谈为难。只是宗室账目,涉及宗人府、户部、内库,甚至各地藩王府,账册分散,规制特殊,且多有‘恩出于上,不可细究’之处,想要理清,谈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