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全。”他忽然开口。
“老奴在。”
“传朕口谕给沈才人。”萧胤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宗室旧例梳理,事关国本,不可因北疆有事便懈怠。让她继续,但要更谨慎,更……隐秘。另外,告诉她,她之前所拟采买细则,其中关于‘三方验收’、‘样本留存’、‘价格异常说明’几条,朕觉得甚好,可先于光禄寺内部小范围试行,就从……朕的御用之物和几位太妃宫中用度开始。让她拟个试行章程来。”
高全心中凛然。陛下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边用北疆军情稳住可能涉事的势力,一边却让沈才人继续深挖宗室账目,还要在光禄寺内部推行最关键的几条新政?这是要将沈凝怡置于更微妙的境地,既给她一定的保护(试行范围限定在御用和太妃处,阻力相对小),又让她继续充当吸引火力的靶子和探路的石子?
“是,老奴明白。”高全躬身应道。
萧胤挥挥手,让他退下。独自望着跳动的烛火,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厉与决断。
蛀虫要除,但房子不能塌。沈凝怡这把刀,够锋利,也够小心,现在,需要给她加点压力,也加点保护,看看她到底能走多远,能挖多深。
而此刻的疏影阁,沈凝怡并不知道皇帝的打算。她只是坐在黑暗里,反复咀嚼着那小太监传来的、可能是常福用某种方式发出的最后警告。
景祺阁……西边……不太平……
她忽然想起,在徽音阁那些杂乱无章的陈年文书里,似乎有一份关于某位废妃的记载,那位废妃最后被囚禁的地方,好像就是景祺阁?那份文书里,是不是还提到了别的东西?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书柜前,开始翻找。无论如何,常福的警告必须重视。而这座宫廷的每一个角落,都可能藏着秘密,也可能藏着……生机或杀机。
常福的“消失”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沈凝怡心头。她表面依旧每日往返于疏影阁与徽音阁之间,埋首故纸,整理宗室账目摘要,草拟光禄寺内部新规试行章程,仿佛一切如常。但暗地里,她的神经时刻紧绷,每一个靠近的陌生面孔,每一处不寻常的声响,都让她心生警惕。
皇帝的口谕给了她继续行事的权力,也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身处漩涡中心。试行新规是道护身符,也是个靶子。她知道,丽妃、刘保,还有那些隐藏在账目背后的势力,绝不会坐视她将规则收紧。
青荷和白露也察觉到气氛不同以往,越发谨慎小心。青荷甚至悄悄在沈凝怡枕下放了把短小的银簪。“小姐,防身。”她只说了这么一句,眼圈却红了。
沈凝怡拍拍她的手,没说什么。有些路,踏上了,就只能往前走。
夜深人静时,她反复思量那个小太监传来的、关于景祺阁的警告。“多看书,少出门,景祺阁不太平。”常福到底想告诉她什么?是景祺阁有危险,让她避开?还是景祺阁里,藏着什么他来不及说、或不能说的重要东西?
她想起在徽音阁旧档中瞥见过关于景祺阁的零星记载。那曾是前朝一位宠妃的居所,后来那位妃子失宠被废,据说疯癫死于其中,宫殿便逐渐荒废,阴气重,少有人去。宫里老人都说那里不太平。
难道常福是在景祺阁遇到了什么?或者,他把什么紧要的东西藏在了那里?
去,还是不去?
犹豫只在片刻。沈凝怡知道,被动等待危险降临,不如主动探寻一线生机。常福是她如今在宫中最重要的消息来源和助力之一,他的下落和留下的线索,必须弄清。
但绝不能贸然行动。她需要一个周密的计划,以及……一个合适的时机。
机会在两日后到来。钦天监预报夜间有雨,且云层厚重,星月无光。这是最适合隐蔽行动的天气。
白天,她如常忙碌。傍晚时分,她特意吩咐青荷,说自己连日劳累,头有些晕沉,想早些歇息,让她们不必守夜,也早些休息。青荷不疑有他,替她铺好床铺,放下帐幔,便退了出去。
确定外面安静下来后,沈凝怡迅速从床上起身,换上一身早就准备好的、与宫中低等宫女相似的深青色旧衣,用布巾包住头发,脸上略抹了些灶灰,显得黯淡憔悴。她将青荷给的那根银簪贴身藏好,又拿了一小包火折子、一小截蜡烛和一把薄而锋利的裁纸刀——这些都是她平日整理文书时便悄悄备下的。
推开后窗,外面是疏影阁后墙与宫墙之间一条狭窄的夹道,罕有人至。她身手轻盈地翻出,落地无声。前世在冷宫挣扎求生的经历,让她比寻常闺秀更熟悉如何在暗夜里潜行。
根据记忆中的宫苑图册和这些日子的观察,她避开巡更太监和侍卫的路线,借着建筑物的阴影,小心翼翼地向西边景祺阁方向摸去。
秋雨将至前的夜晚,风里带着湿冷的气息,吹得荒草簌簌作响,更添几分凄凉。越往西走,灯火越稀疏,宫殿越显破败。沿途经过几处早已无人居住的宫室,窗棂破损,黑洞洞的像野兽张开的嘴。
景祺阁终于出现在眼前。那是一座两层的小楼,飞檐翘角已残缺不全,朱漆剥落殆尽,门前石阶断裂,荒草长得有半人高。四周静得可怕,连虫鸣都听不见,只有风吹过破窗纸发出的呜咽声,如同鬼哭。
沈凝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泛起的寒意。她绕到小楼侧面,找到一扇虚掩着的、布满蛛网的侧门,侧身挤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