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比外面更黑,空气浑浊,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霉味。她不敢立刻点燃火折子,先站在原地,让眼睛适应黑暗,侧耳倾听。除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只有远处隐约的风声。
过了片刻,她才擦亮火折子,点燃那截短短的蜡烛。昏黄的光芒勉强照亮周围几步的范围。这是一间偏厅,家具早已搬空,只剩下些破烂的屏风框架和倾倒的灯架,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踩上去软绵绵的。墙上还有残破的字画痕迹。
常福如果留下了什么,会放在哪里?沈凝怡举着蜡烛,仔细打量四周。按照常理,如果是紧急情况下的藏物,通常会选择隐蔽、不易被常人发现、但又对知情者有一定提示的地方。
她想起常福说过,他早年曾在内书堂伺候笔墨,对宫廷建筑规制和某些隐秘角落或许比常人更了解。这类废弃宫殿,有时会设有夹墙、密室,或者有特殊记号的暗格。
她开始沿着墙壁缓缓移动,用指尖轻轻敲击,倾听声音是否空洞。同时留意着墙根、柱础、窗棂等部位是否有特殊的划痕、图案或物品摆放。
一楼并无收获。她顺着残破的楼梯走上二楼。楼梯吱呀作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让她心跳加速。
二楼像是寝殿,同样空荡,但格局更完整些。靠里有一张腐朽的雕花大床框架,帐幔早已化成灰絮。窗边梳妆台的铜镜蒙着厚厚的污垢,映出她蜡烛摇曳的、模糊扭曲的影子,有些瘆人。
沈凝怡举着蜡烛,一寸寸地查看。走到东面墙壁前时,她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硬物。低头看去,是一块松动的青砖。她蹲下身,用裁纸刀小心撬开那块砖,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凹坑,里面空空如也。
是巧合,还是原本有东西被取走了?她不死心,用刀尖在凹坑边缘刮了刮,忽然感觉某处触感略有不同。仔细看去,坑底侧壁的一块砖面上,似乎有用尖锐物刻出的、极其细微的符号——像是一个变了形的“福”字,缺了顶上那一点。
常福的“福”!沈凝怡精神一振。这是常福留下的标记!东西不在这里,但标记指向别处。
她站起身,顺着“福”字缺笔所指的大致方向望去,是那面靠床的墙壁。她走过去,再次敲击。当敲到靠近床架后方、一块看似普通的墙面时,声音明显空泛了些。
就是这里!
她摸索着墙面,发现这块墙面的接缝似乎比别处更整齐,也更干净些,几乎没有灰尘。她用力推了推,墙面纹丝不动。又试着向左右滑动,依旧不动。
难道有机关?她举高蜡烛,仔细查看墙面和周围。在靠近墙角的踢脚线位置,她发现了一块颜色略深的砖石,伸手按了按,似乎有些松动。她尝试着向下按压,没什么反应。又试着向外拔。
“咔哒”一声轻响,那块砖石竟被她向外拉出了一小截!与此同时,旁边那块空心的墙面,向内凹陷,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
一股更浓的陈腐气息从缝隙里涌出。沈凝怡屏住呼吸,将蜡烛伸进去照了照。里面是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似乎是两堵墙之间的夹层,高度仅到她的胸口,地上散落着些杂物。
她侧身挤了进去。夹层里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都已腐朽。她小心地翻找,在其中一个箱子底部,摸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拿出来,入手沉甸甸的。
她迅速退出来,将那块活动的砖石推回原处,墙面也恢复了原样。来不及查看包裹里的东西,她将其紧紧抱在怀里,吹熄蜡烛,沿着原路,迅速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景祺阁。
雨,在她回到疏影阁后窗下时,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回到房中,换下湿冷的衣服,擦去脸上灶灰,沈凝怡的心还在狂跳不止。她锁好门窗,点亮灯,才在桌案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油布包裹。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样是半本残破的旧账册,纸质脆黄,边角缺损,但上面的字迹尚可辨认。封皮上写着“光禄寺·特供支用备查(乙)”,看年份是七八年前的。
她翻开账册,里面的记录让她瞳孔骤缩。这上面记载的,并非寻常宫廷采买,而是以“特供”、“御用”、“赏赐”等名义,从光禄寺流出,最终流向几个特定王府和官员府邸的“特殊”物品与款项。名目五花八门,从“海外奇珍”到“古籍字画”,从“滋补药材”到“工匠酬劳”。数额有大有小,但频率极高。其中多次出现“隆昌号”作为中间经手商号。而在一些记录的空白处或页眉,有用极细的笔触写下的、看似随意的批注或记号,有些像是人名缩写,有些像是日期代码。
其中最新的一笔记录,赫然指向了“北疆军需采买——皮裘、毡帐、药材(经‘德昌行’中转)”,数额不小,而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记号,沈凝怡认得,那是薛迁姓氏的变体!
另一件东西,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触手温润的羊脂玉佩。玉质极好,雕刻着精致的云纹,但明显是从一块完整的玉环或玉珏上断裂下来的。断口陈旧。玉佩背面,刻着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辨认的篆字:“恪”。
常福留下这半本账册和半块玉佩,是什么意思?账册显然是揭露光禄寺与某些王府、官员之间隐秘勾当的关键证据,也可能是常福自己私下留存的保命符或复仇工具。那么玉佩呢?“恪”字代表什么?是某人的名字或封号?这半块玉佩是信物,还是另有含义?
沈凝怡盯着那半块玉佩,脑中飞速运转。常福身份成谜,一个熟知典章律例、能接触到光禄寺秘密账册、又身怀明显是贵重信物的老太监……他绝不仅仅是“早年在内书堂伺候过笔墨”那么简单。他背后,或许也牵扯着某段不为人知的宫廷秘辛或前朝恩怨。
他将这两样东西藏在景祺阁夹墙,又用隐晦的方式警告自己,是预料到自己可能出事,将这些托付给她?还是希望她利用这些,去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