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声渐渐密集,敲打在屋檐上,噼啪作响。
沈凝怡将账册和玉佩重新用油布包好,藏在了卧室地板下她早已挖空的一处暗格里。这半本账册的价值,远超过她之前整理的所有线索。它不仅证实了内廷贪墨与宗室、官员的勾结,更将触角伸向了北疆军需!一旦抛出,足以引发朝野地震。
但现在不是时候。北疆军情紧急,皇帝需要稳定,此刻抛出这等猛料,时机不对,甚至可能引火烧身,被反诬构陷。
她需要更谨慎,也需要更多佐证。特别是那半块玉佩的来历,必须查清。
接下来的几日,沈凝怡越发低调。她按时完成皇帝交代的宗室账目摘要(刻意放缓了进度),也用心拟定了光禄寺新规试行章程,其中着重强调了“御用及太妃宫中用度”的验收流程与样本留存,措辞严谨,操作性强。她将章程通过高全呈递上去,便不再多问,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埋头做事的工具。
暗地里,她却开始通过有限的渠道,小心翼翼地打探关于“恪”字的信息。她翻阅徽音阁中所有可能涉及宗室、勋贵、前朝旧人的杂录、谱牒副本,留意任何带有“恪”字的名讳、封号或字号。同时,她也让青荷和白露留意宫中老人口中,是否有关于“恪”的轶事传闻。
这日,她在徽音阁整理一批前朝勋贵的赏赐记录时,无意中看到一条:“元和十二年,赐安国公世子……玉双螭环一对,其一内刻‘谨’字,其二内刻‘恪’字,以彰其父子忠谨。”
安国公世子?沈凝怡心跳漏了一拍。安国公府,在前朝显赫一时,但在今上登基前几年,因卷入一桩谋逆案(后被平反,但已家道中落),老安国公病逝,世子……似乎当时也受了牵连,下落不明?时间久远,记载模糊。
如果这“恪”字玉佩真是安国公世子的信物,怎么会落到常福手中?常福与安国公府有何关联?
线索似乎又多了一条,却更加扑朔迷离。
就在她沉浸在故纸堆中追寻“恪”字之谜时,光禄寺内部新规的试行,不出所料地遇到了阻力。
先是负责御茶房的一位老太监“不小心”将一批本应留存样本的“雨前龙井”与普通陈茶混放,导致样本失效。接着,太妃宫中一位负责接收绸缎的管事宫女“失手”打翻墨汁,污损了刚送到的、需要三方验收签字的贵重蜀锦。
事情不大,却足以让新规的试行变得磕磕绊绊,效率低下,也给了反对者口实。丽妃那边传来风声,说沈才人定的规矩“繁琐苛刻,不近人情,扰得六宫不宁,连太妃都不得安生”。
沈凝怡收到这些消息时,只是淡淡一笑。她早就料到会如此。她没有急着去辩解或追究,只是将试行过程中遇到的这些“意外”和“困难”,连同自己根据实际情况对章程做出的微调建议,一并客观地记录了下来,再次通过高全呈递给皇帝。
她相信,皇帝要看的,不仅是她制定规则的能力,更是她应对阻力、化解问题的能力。这些小小的“意外”,恰恰是试金石。
果然,皇帝在看到她那份详实的试行情况记录后,非但没有责怪,反而下了一道更明确的口谕:试行新规乃朕之意旨,凡有阳奉阴违、故意阻碍者,一经查出,严惩不贷。并指定由司礼监派员(暗指高全一系)协助监督试行。
这道口谕一下,光禄寺内那些暗戳戳的小动作顿时收敛了不少。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沈凝怡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平静。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而赵德安,在她夜探景祺阁数日后的一个深夜,再次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疏影阁后窗下。
这一次,他的脸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才人,”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北疆那边……情况可能比朝廷知道的更糟。咱家收到风声,薛迁和荣王府那边,挪用的可能不止是寻常军费,而是……一批本该用于更换边军盔甲和强弩的专款!数额巨大!如今北疆冲突加剧,若是因为军械不济吃了败仗,那可是滔天大祸!他们现在正急着四处抹平账目,填补窟窿,甚至可能……会动更灭口的心思!”
沈凝怡心头巨震。挪用更换军械的专款!这已不仅仅是贪墨,而是足以动摇国本、陷君王于不义的重罪!
“消息可靠?”她强迫自己冷静。
“八九不离十。咱家侄儿在通政司,看到几份边关将领抱怨军械老旧、不堪使用的密奏,都被……暂时压下了。”赵德安眼中闪过厉色,“才人,您手中若还有别的筹码,或许……是时候让陛下知道,有些人,已经不仅仅是蛀虫,而是毒瘤了。北疆的将士,等不起。”
他说完,深深看了沈凝怡一眼,再次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沈凝怡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黑暗,手中紧紧握着那枚藏在袖中的、冰凉的半块玉佩。
常福的账册,赵德安的警告,北疆的危急,皇帝的期待,暗处的杀机……所有线索与压力,在此刻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冲击着她的理智与决心。
抛,还是不抛?
如何抛?抛多少?
这已不仅仅是一场关于内廷规则的博弈,而是上升到了国运安危的层面。一步踏错,粉身碎骨,甚至可能贻误军国大事。
雨后的夜,寒意彻骨。
沈凝怡缓缓关上了窗。
她知道,自己必须做出一个可能影响无数人命运的决定。
而这个决定,需要无比的勇气,也需要……精准的计算。
那一夜,沈凝怡房中烛火彻夜未熄。
窗外秋雨渐沥,寒意透过窗纸丝丝渗入,她却感觉不到冷,所有的感官和思绪都高度凝聚在面前的抉择上。赵德安带来的消息,将北疆军情的危机与朝堂贪墨的黑幕赤裸裸地勾连在一起,其严重性远超她之前的预估。这已非简单的利益输送,而是可能动摇国本的蠹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