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阁笼罩在沉沉的暮霭之中,寂静得能听到落叶的声音。
沈凝怡独立窗前,望着紫禁城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的殿宇飞檐。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她,已无路可退,唯有在这惊涛骇浪中,握紧手中可能仅有的几块舢板,奋力向前。
玉佩冰凉,紧贴着她的掌心。
那“恪”字,仿佛带着某种未尽的执念,悄无声息地,渗入这深秋寒夜的脉络之中。
递出那份给赵德安的密信后,沈凝怡强迫自己沉静下来。越是风雨欲来,越需要一颗镇定的心。她依旧“抱病”静养,疏影阁大门紧闭,除了青荷白露和那个被高全暗中认可的哑巴小太监,几乎不见外人。
父亲沈崇山被弹劾的消息在后宫并未掀起太大波澜,至少表面上如此。多数人抱着看戏的心态,想瞧瞧这位近来风头正劲的沈才人,会不会为了父家去求皇帝,又会落得个什么下场。丽妃那边尤其安静,反常的安静,但沈凝怡知道,那平静水面下,暗流恐怕比谁都急。
她在等。等赵德安那边的反应,等皇帝的动向,也等顾清明那边对“德昌行”和铁矿线索的追查结果。
两日后的深夜,疏影阁的后窗再次被叩响。这次来的是赵德安本人。他裹在一件深灰色的斗篷里,帽檐压得极低,进来时带进一股深秋夜露的寒气。
“赵公公。”沈凝怡屏退青荷,亲自斟了杯热茶推过去。
赵德安没有碰那茶,只是从怀中取出沈凝怡之前托人带给他的那个扁木盒,放在桌上,声音依旧沙哑低沉:“才人送来的东西,咱家看过了。”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在烛光下闪着幽微的光,“才人好心思。那份脉络图,虽简略,却切中要害。至于那‘恪’字玉佩……”
他伸手,枯瘦的指尖在木盒上轻轻一点:“安国公府,元和十二年御赐双螭玉环,一‘谨’一‘恪’,赏给时任世子的萧承谨。后来安国公府出事,这对玉环便不知所踪。咱家也是听宫里老得没了牙的老供奉,酒后提过那么一两句。”
萧承谨。安国公世子。沈凝怡将这个名讳记在心里。
“常福公公他……”沈凝怡试探着问。
赵德安沉默片刻,缓缓道:“常福……早年确实在内书堂待过,但更早之前,他是在安国公府长大的家生奴才,本姓似乎也姓萧,是旁支远亲,自幼陪伴世子萧承谨读书习武。安国公府出事时,世子重伤失踪,阖府离散。常福应该是那时受了宫刑,被发配或设法混入了宫中,隐姓埋名至今。”
原来如此!常福竟是安国公世子的伴读兼护卫!难怪他熟知典章律例,心思缜密,身怀信物,却又甘于在冷灶门户做个默默无闻的老太监。他潜伏宫中多年,是在寻找旧主?还是在等待复仇的机会?他接近并帮助自己,是因为看出了自己与皇帝整顿内廷的目标一致,可以借力?还是……另有更深层的图谋?
“那安国公世子萧承谨,后来……”沈凝怡追问。
“死了。”赵德安的声音毫无波澜,“至少官面上是如此记载。重伤不治,尸骨无存。安国公案后来虽得平反,但世子一脉已绝。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微闪,“荣王如今的王妃,姓谢,她的生母,是安国公夫人一母同胞的妹妹。当年安国公府鼎盛时,与荣王府走动颇近。”
沈凝怡心头一震。绕了一圈,又回到了荣王府!常福的旧主与荣王府是姻亲!那么常福潜伏宫中,是否也与荣王府有关?是监视?是合作?还是……暗中调查荣王府可能与当年安国公府倒台有关的隐秘?那半块“恪”字玉佩出现在常福手中,又被他郑重藏起,是否意味着,他掌握着某种能牵连到荣王府的秘密?
线索开始纠缠、碰撞,溅起令人心悸的火花。
“多谢公公解惑。”沈凝怡定了定神,将木盒推向赵德安,“此物留在凝怡手中无用,或许在公公那里,能发挥更大的用处。”
赵德安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将木盒收入怀中。“才人聪慧。有些东西,知道得太多,反是负累。眼下,才人更该关心的,怕是沈侍郎的麻烦。”
“公公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赵德安缓缓道,“弹劾沈侍郎的御史,姓方,是都察院里有名的‘硬骨头’,但也并非无懈可击。此人清高,却也固执,尤其厌恶宦官干政与外戚擅权。他此次发难,背后是否有人怂恿尚未可知,但其奏章所列罪状,时间久远,证据多为‘风闻’或孤证,想要坐实,并不容易。关键在于,陛下如何想,朝议如何走。”
他这是在暗示,弹劾案的关键不在证据是否确凿,而在政治风向和皇帝的态度。父亲沈崇山属于实干派,并非哪一党的核心,皇帝若想保他,只需将此事压下或轻拿轻放即可;若想借机敲打沈凝怡,或平衡朝局,则可能顺水推舟。
“那依公公看,陛下此刻……”沈凝怡问得小心翼翼。
赵德安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北疆军情紧急,陛下此刻最需要的,是朝局稳定,是粮饷军械能顺畅抵达边关。任何可能引发朝堂剧烈动荡、延误军国大事的争端,恐怕都不是陛下乐见的。至于沈侍郎……陛下用人,向来重实绩。沈侍郎在吏部这些年,考评尚可,并无大过。”
沈凝怡听懂了。皇帝眼下大概率不会因为一个缺乏铁证的弹劾,就去动一个还算得用的中层官员,尤其是在北疆用人之际。但也不会明确回护,以免显得偏私。这案子,很可能会拖下去,成为悬在父亲头上的一把剑,也是悬在她头上的一根绳。
拖,对她和父亲来说,就是最大的不利。时间越长,变数越多,对手能做的文章也越多。
“才人或许可以想想,”赵德安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如何能让这把‘悬剑’,变得不那么碍眼,或者……让握剑的人,觉得继续举着,没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