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全那几句看似闲谈的提点,在沈凝怡心头盘桓了数日,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久久不散。安国公府旧案、军中调拨文书失踪、荣王府、北疆军械……这些碎片在她脑中反复碰撞、排列,试图拼凑出一幅更完整的图景。
然而,未等她理清头绪,一封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请柬,送到了疏影阁。
庆王府设秋日赏菊宴,广邀京城贵眷,名单中赫然列着“沈才人”的名讳。传话的太监语气恭敬,说是庆王妃听闻沈才人近来为陛下分忧,整理内廷旧例,颇得圣心,又值秋菊正盛,特邀才人赴宴,一同赏玩。
庆王,皇帝的亲兄弟,先帝时便已就藩开府,虽无实权,但地位尊崇,王府富贵豪奢,在京中交际广阔。庆王妃亲自下帖邀请一个位分不高的才人,这本就是件极不寻常的事。
沈凝怡捏着那张洒金请柬,触手细腻,隐隐带着王府特有的沉水香气。她几乎可以肯定,这绝非简单的赏花邀约。是试探?是拉拢?还是……鸿门宴?
庆王府与荣王府同为宗室显贵,平日往来密切。在这个敏感时刻,庆王府突然向她递出橄榄枝,背后是否与荣王府、薛迁那边的危机有关?是想借机探听皇帝整饬内廷、调查军械案的虚实?还是想将她这个“局外人”拉入某个漩涡?
“小姐,这庆王府的宴……去吗?”青荷看着那张华丽的请柬,脸上满是担忧,“奴婢听说,这些王府的宴会,规矩大,人也杂,怕是……”
“怕是不好应付。”沈凝怡接过话头,将请柬放在桌上,指尖轻轻划过上面的鎏金花边,“但既然帖子都送来了,不去,便是失礼,也显得我心虚怯懦。”
更重要的是,她不能一直被动地躲在疏影阁和徽音阁的屏障之后。有些风浪,必须亲身去经历,才能看清风向,甚至借力打力。庆王府的宴会,或许危机四伏,但也可能藏着意想不到的信息和机会。
她需要准备,也需要盟友。
赵德安那边暂时不宜再主动联系,以免引起过多注意。她将目光投向了光禄寺——并非顾清明,而是光禄寺卿周延。
周延自上次顾清明被弹劾事件后,对她一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敬而远之的态度。沈凝怡决定,要稍稍“缓和”一下这种关系。
她没有直接去找周延,而是在一次例行呈送光禄寺新规试行记录时,特意在其中提及,试行初期遇到诸多困难,多亏光禄寺上下,特别是周寺卿“调度有方,处置得当”,虽有小波折,但总体进展尚可,并附上了一些具体事例,肯定了周延手下几位具体经办太监的“辛劳”。
这份记录,照例会抄送相关衙门,包括光禄寺。她要让周延看到,她并非一味挑剔、只找麻烦的人,也懂得肯定别人的工作。这是一种示好,也是一种姿态:只要不主动为难,她愿意维持表面上的和睦。
同时,她也让青荷通过哑巴小太监,给顾清明递了句话,让他留意光禄寺近期是否有涉及庆王府或与庆王府往来密切人家的特殊采买或支领记录,不必深究,只需记下大致名目与时间。
做完这些,她开始为赴宴做准备。衣着上,她选择了一套颜色较为沉静但质地精良的藕荷色宫装,配以简单的珍珠首饰,既不失礼数,又不过分张扬。妆容清淡,力求呈现出一种“勤勉低调、不争不抢”的后宫女官形象。
她反复揣摩庆王妃可能的问话,以及自己该如何应答。关于内廷整饬、宗室旧例,她能说的都是皇帝已公开或默许的部分,态度务必谦逊、谨慎,将一切功劳归于“陛下圣明”和“诸位大人辛劳”。关于父亲被弹劾之事,若有人提及,便以“后宫不得干政,臣妾不敢妄议”为由,轻轻挡回。核心原则是:多听,少说;多看,少动。
赴宴之日,秋高气爽。庆王府的朱漆大门气派非凡,门前车马络绎,皆是京城有头有脸的贵妇闺秀。沈凝怡的青色小轿在其中并不显眼。
递了请柬入内,自有衣着体面的管事嬷嬷引路。穿过重重仪门、游廊,才来到举办宴会的大花园。园中早已布置妥当,菊花品种繁多,争奇斗艳,假山流水,丝竹悦耳。衣着华丽的贵妇们三五成群,低声谈笑,环佩叮当,暗香浮动。
沈凝怡的出现,引起了一阵不易察觉的骚动。许多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她,带着好奇、审视、评估,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一个后宫才人,出身并非顶尖,近来却屡屡被皇帝委以“重任”,甚至能引得庆王妃亲自下帖,这本身就足以成为话题。
她神色平静,依礼先去拜见端坐主位的庆王妃。庆王妃年约四旬,保养得宜,面容和善,但眼神却透着久居高位者的精明与疏离。
“沈才人来了,快免礼。”庆王妃笑容温煦,语气亲切,“早就听说沈才人聪慧端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陛下将内廷旧例这等繁杂事务交予你,可见信重。你小小年纪,真是辛苦了。”
“王妃娘娘谬赞了。”沈凝怡垂首,态度恭谨,“臣妾愚钝,不过是奉旨行事,略尽绵力。一切皆赖陛下圣明烛照,内务府及光禄寺诸位大人悉心操持,臣妾不敢居功。”
“嗯,不骄不躁,很好。”庆王妃点点头,示意宫女看座,位置安排得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恰好在一种既被关注又不至于过于核心的地带。
落座后,便有其他贵妇过来寒暄。话题无非是衣裳首饰、家长里短,偶尔旁敲侧击地问及宫中“新鲜事”或沈凝怡的“差事”。沈凝怡一一应对,言语谨慎,既不失礼,也不透露任何实质内容,常常三两句便将话题引回到赏花或对方的身上,让人无从深究。
她一边应付着,一边细心观察。荣王妃并未到场,但席间有几位与荣王府或薛迁家眷往来密切的夫人,目光闪烁,谈笑间似乎总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向“北疆战事”、“军费开支”、“家中子弟在兵部/户部当差不易”等方面。每当此时,庆王妃要么含笑听着,要么轻轻将话题岔开,态度颇为微妙。
宴至中途,侍女奉上精致的菊花糕点和特酿的菊花酒。沈凝怡浅尝辄止,入口清香,但心中警惕未减分毫。
这时,一位坐在庆王妃下首不远处、衣着华贵、眉目间带着几分傲气的年轻妇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几桌听到:“说起来,沈才人如今打理内廷用度,想必对京中各家商号、皇商的优劣,也颇有了解吧?不知可听说过‘隆昌号’?我家近日想采买些上好的蜀锦,听说这‘隆昌号’的货色不错,价格也公道。”
沈凝怡心头一跳。“隆昌号”!这个名字在此刻被提起,绝非偶然。她抬眼看去,认出说话的是平阳侯夫人,其娘家与薛迁夫人似乎有姻亲关系。
席间静了一瞬,许多目光再次聚焦到沈凝怡身上。
沈凝怡放下手中银箸,神色如常,微微欠身道:“侯夫人见谅。臣妾在宫中,只是整理旧档、梳理规章,并不直接经办采买事宜,对宫外商号情形,实在知之甚少。至于‘隆昌号’……臣妾似乎在光禄寺一些陈年账册上见过此名号,但具体货品优劣、价格是否公道,皆由光禄寺及内务府专人负责核验评定,臣妾不敢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