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问题推回给光禄寺和内务府,既表明自己不涉实务,又暗示“隆昌号”与宫廷采买有关联是旧事,与自己无关。
平阳侯夫人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还想再问,庆王妃却适时地轻咳一声,笑道:“好了,今日是赏花宴,莫谈这些琐碎商事,没得失了雅兴。来,尝尝这新做的菊花酥,御厨的手艺,别处可吃不到。”
王妃发话,平阳侯夫人只得悻悻住口,但看向沈凝怡的眼神,却多了几分不善。
沈凝怡暗暗记下这一幕。对方显然是想试探她对“隆昌号”的态度,甚至可能想诱导她说出些什么。看来,“隆昌号”这条线,确实是某些人的敏感神经。
宴会继续进行,气氛看似恢复如常,但沈凝怡能感觉到,暗中的关注和试探并未停止。她始终保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谨慎与疏离,如同一株水中的青莲,看似随波逐流,根茎却稳守一方。
宴席将散时,庆王妃忽又对沈凝怡温言道:“沈才人今日能来,本宫甚是高兴。你平日忙于宫务,难得出来散心。本宫这里新得了两盆名品墨菊,开得正好,便赠予才人带回宫中赏玩吧,也算全了今日赏菊之兴。”
“臣妾愧不敢当。”沈凝怡连忙推辞。
“区区两盆花,不值什么,才人不必推辞。”庆王妃语气坚持,已示意身边嬷嬷去准备。
不多时,两盆精心侍弄的墨菊便被抬了过来,花型优美,色泽如墨,确属珍品。当着众人面,沈凝怡只得再次谢恩收下。
回程的轿中,沈凝怡看着那两盆随轿而行的墨菊,心中并无多少得赏的喜悦,反而疑窦丛生。庆王妃特意在众人面前赠花,是单纯的示好拉拢?还是另有用意?这两盆花本身,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回到疏影阁,她立刻命青荷将两盆花仔细检查。青荷里外查看,又嗅闻了泥土花叶,并未发现异常,只是花盆是上好的青瓷,盆底烧制着庆王府的印记。
似乎真的只是两盆名贵菊花。
但沈凝怡不敢大意,让青荷将花暂且放在远离卧室的廊下,并嘱咐白露不要靠近触碰。
夜深人静,她独自坐在灯下,回想今日宴上种种。平阳侯夫人的试探,庆王妃的赠花,其他贵妇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和话题……庆王府这次邀请,更像是一次公开的“亮相”和“观察”。他们想看看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沈才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有多大能耐,又是何种立场。
而她,也通过这次宴会,捕捉到了一些信息:庆王府与荣王府、薛迁那边关系确实紧密;对方对“隆昌号”非常敏感;庆王妃的态度暧昧,既不想得罪她(或她背后的皇帝),似乎也不想完全站在荣王府一边。
还有高全之前提到的“军中调拨文书失踪”……今日宴上,无人提及安国公府,但沈凝怡总觉得,那条隐线,或许才是连接一切的关键。
她正凝神思索,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扑簌声,像是鸟雀掠过屋檐。
她警觉地抬头,只见窗纸上,隐约映出一个快速移动的小小影子。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从窗缝里被塞了进来,“啪”一声轻响,落在地上。
沈凝怡起身,小心走近。地上是一小卷用丝线捆扎的纸条,丝线颜色与窗棂接近,不易察觉。她捡起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极其潦草、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字,墨迹很新,仿佛仓促写成:
“戌时三刻,西华门外柳林,有人欲对顾不利。疑与‘铁’事有关。勿问来处。”
戌时三刻!就是现在!西华门是皇宫偏门,门外确有柳林,偏僻少人。顾清明有危险?而且与“铁”事有关?是指铁矿,还是军械铁料?
沈凝怡心头剧震。这纸条来得太过突然,也太危险。送信人是谁?消息是真是假?如果是陷阱呢?如果她贸然行动,会不会正中下怀?
但顾清明是她如今在外朝最重要的帮手,若他出事,不仅线索可能中断,她也可能失去一个可靠的盟友。而且,对方选择对顾清明下手,显然是察觉到了顾清明在调查“德昌行”和铁矿的事,这本身就说明,他们查的方向是对的,触动了对方的神经!
时间紧迫,不容她多犹豫。她不能亲自出宫,也不能大张旗鼓地派人去救——她没有这个权力,也容易暴露。
她脑中飞速运转,忽然想起一人——赵德安!赵德安在宫中多年,人脉复杂,且似乎对北疆军械案也有所关注,或许他有办法!
她立刻铺纸研墨,用最快的速度写下一行字:“顾主事有险,西华门外柳林,即刻。”没有署名,没有缘由。她将纸条卷好,唤来那个哑巴小太监,将纸条塞给他,又附上一枚她仅有的、成色不错的玉簪作为信物,急促地打着手势,示意他立刻、马上、不惜一切代价,将东西送到赵德安手中。
哑巴小太监看懂了她的焦急,用力点头,转身便消失在夜色里。
沈凝怡坐立不安,在房中来回踱步。窗外的秋虫鸣叫,此刻听来格外烦乱。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刻都无比漫长。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窗外再次传来轻微的响动。这次,是一颗极小的石子,裹着一张更小的纸条,被丢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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