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凝怡抬起头,直视着丽妃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姣好面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让丽妃莫名地心头一寒。
“娘娘教诲,臣妾记下了。”沈凝怡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安国公府旧事,臣妾略有耳闻,深感惋惜。常福公公……臣妾只知他告假出宫了。至于臣妾自己,不过是陛下手中一把尺子,量该量之处,至于会不会折断,何时折断,自有执尺之人决断。娘娘若无其他吩咐,臣妾还要去徽音阁整理旧档,陛下催得急,不敢耽搁。”
她再次抬出皇帝,点明自己的“工具”属性,暗示丽妃的威胁找错了对象。
丽妃被她这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脸色发白,指着她“你……你……”了半天,终究不敢真的在疏影阁动手,最后狠狠一甩袖子,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带着人怒气冲冲地走了。
丽妃走后,沈凝怡独自站在空旷的正厅里,方才强撑的镇定慢慢褪去,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丽妃的威胁,证实了她的许多猜想。对方已经急了。薛迁停职,只是开始。接下来的反扑,恐怕会更加猛烈和不择手段。
她走到窗边,望向乾元殿的方向。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给巍峨的宫殿镀上一层辉煌而冷漠的光边。
皇帝陛下,您的网,收得够紧了吗?
您手中的刀,又是否足够锋利,能斩断那些盘根错节、深埋多年的毒蔓?
而我,这把被您握在手中、既用来探路也可能被用来挡箭的尺子,又该如何在这最后的暴风雨来临前,找到那一线保全自身、甚至……火中取栗的生机?
她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纤细却已不再柔嫩、染着墨渍与纸痕的手指上。
答案,或许就在这双手每日翻阅的故纸堆里,在她悄然织就的、对规则与漏洞的理解之网中。
夜风渐起,带着深秋的萧瑟,穿过洞开的殿门,卷起地上的微尘。
沈凝怡关上了窗。
隔绝了风声,也隔绝了外面那片看似辉煌、实则杀机四伏的天地。
但隔绝不了的,是她心中那簇自重生以来便未曾熄灭、如今被真相与危机灼烧得愈发炽烈的火焰。
那是对命运的不甘,是对权力的渴望,或许……也掺杂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想要捅破这黑暗、照见一缕天光的执念。
路,还很长。但既然踏上了,便只能向前。
带着那半块温润的玉佩,和那些冰冷而沉重的秘密。
向前。
丽妃的威胁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虽渐平息,沉底的寒意却久久不散。沈凝怡并未因丽妃的色厉内荏而轻视,相反,她从那近乎失态的警告中,嗅到了更浓郁的危机。对方越是急迫,越说明皇帝的动作已经切中了要害,也意味着反扑可能随时以更极端的形式到来。
她更加深居简出,除了徽音阁,几乎不再踏足他处。疏影阁的防卫在明面上无法加强,她只能让青荷和白露更加警觉,饮食起居倍加小心。哑巴小太监成了她与外界(主要是顾清明和赵德安方向)唯一的联络通道,每次传递都极其隐秘、简洁。
顾清明那边暂时沉寂,遵照她的嘱咐,“铁”线调查完全停止,只专注于光禄寺日常账目,低调得仿佛不存在。赵德安自那晚援手后也再无消息,如同从未出现过。这种表面的平静,反而让人心头不安。
皇帝对她呈上的总览及“附录”尚无明确反应。朝堂上,薛迁“因病静养”后,户部度支司暂时由一位资历较老的侍郎署理,北疆军械的核查似乎仍在进行,但进展如何,外界难以知晓。荣王府那边,同样异常安静,仿佛对薛迁之事毫不在意。
暴风雨前的宁静,最是熬人。
沈凝怡将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徽音阁,除了继续梳理宗室旧例(已近尾声),她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对那批“各地镇守太监奏报摘要”残卷的二次梳理中,希望能找到更多关于“陈靖劫案”或“特殊箭镞”的蛛丝马迹。然而,收获寥寥。那批记录本就残缺,涉及军机要务的部分更是语焉不详或干脆缺失,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早已将相关痕迹抹去大半。
她也不气馁,转而开始系统性地整理徽音阁中所有涉及“工部虞衡司”(掌军器、仪仗)、“兵部武库司”(掌戎器、仪仗)与内廷(主要是光禄寺、内官监)在“元和十四年至十七年”期间的往来文书副本或摘要。这是一个浩大而枯燥的工程,但她耐心十足,试图从最普通的物料请领、核销记录中,寻找不寻常的流动或关联。
日子在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中,一天天滑过。秋意渐浓,早晚已有了刺骨的寒意。
这日傍晚,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预示着一场秋雨将至。沈凝怡在徽音阁忙到宫门将闭,才带着一身寒气与灰尘回到疏影阁。青荷早已备好热水和简单的晚膳。
刚用过膳,窗外便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起初细密,不久便转为滂沱,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檐下水帘如注。秋雨带来的湿冷,透过窗缝门隙丝丝渗入,殿内虽有炭盆,仍觉寒气侵人。
沈凝怡裹了件厚实的棉袍,坐在灯下,就着昏黄的光线,翻阅白日里摘抄的笔记。雨声嘈杂,反而衬得殿内格外寂静。青荷和白露已在外间歇下。
不知过了多久,骤雨声中,忽然夹杂了一丝异响——是叩门声。
不是前院正门沉稳的通报式叩响,而是后门方向,极其轻微、短促的三下,间隔规律,几乎被雨声淹没。
沈凝怡执笔的手一顿。这个时候,这样的天气,谁会来叩后门?青荷白露?不会,她们有钥匙。高全或他派来的人?通常会有更明确的信号。赵德安?他习惯敲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