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去哪,记得回来。奶奶在这儿等你。”
林默喉咙哽了一下,点头:“嗯。”
他转身走进雨里,没回头。
回到车上,他把饭盒放在副驾驶座上。韭菜鸡蛋的味道飘出来,混着车里的皮革味,有点怪,但又有点温暖。
天快黑了。
雨小了些,变成细细的雨丝。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昏黄的光晕。
林默看了眼时间:六点半。
还有一个半小时。
他发动车子,往白金瀚开。路上车不多,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霓虹灯,红的绿的蓝的,在雨雾里晕开,像打翻的颜料盘。
等红灯的时候,他摸了摸口袋。
泰叔的名片。硬硬的,边角有点割手。
还有那些照片的底片,用油纸包着,贴身放着。
绿灯亮了。
他踩下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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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金瀚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一栋五层楼,外墙贴着金色玻璃,这年头算相当奢华了。门口两个大石狮子,淋了雨,黑亮黑亮的。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车,奔驰宝马居多,还有几辆跑车。
林默把车停在一个角落,没急着下车。
他摇下车窗,点了根烟,看着那栋金碧辉煌的楼。
门口进出的人,个个衣着光鲜,男的西装革履,女的浓妆艳抹。有说有笑,走路带风。这就是京海的另一面——和旧厂街完全是两个世界。
一根烟抽完,他下车,锁车,往门口走。
门口站着的服务生看见他,眼神有点迟疑——林默穿得太普通了,夹克牛仔裤,还淋了点雨,头发湿漉漉的。
“先生,有预定吗?”
“程程。”林默说。
服务生脸色马上变了,腰弯下去:“程小姐的朋友?里面请,里面请。”
大厅更夸张。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墙上挂着巨大的油画,画的是西洋裸女。音乐是萨克斯,悠扬婉转。空气里有香水味、雪茄味、还有酒精味。
一个穿旗袍的女领班迎上来:“先生是去帝王厅?”
“嗯。”
“这边请。”
电梯也是金色的,镜子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林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有点白,眼睛很亮,嘴唇抿得很紧。
三楼到了。
电梯门开,眼前是一条铺着红地毯的走廊,两边墙上挂着更多的油画。走廊尽头是两扇对开的木门,雕着龙凤,门把手是镀金的。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耳朵上别着耳麦,手背在身后。
领班上前说了几句,一个男人推开门。
里面豁然开朗。
一个至少两百平的大包间,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能坐二十个人。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水晶杯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靠墙有一排沙发,茶几上摆着果盘和洋酒。
人已经来了不少。林默扫了一眼,认出几个——公安局的赵副局长,工商局的马处长,还有几个面熟但叫不出名字的老板。个个红光满面,端着酒杯谈笑风生。
主位上坐着个光头。
徐江。
和电视剧里长得差不多,宽脸,粗脖子,穿着花衬衫,领口敞开,露出小半截金链子。他正跟旁边的人说什么,边说边笑,露出一口烟熏的黄牙。
林默走进去的时候,徐江正好抬头。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徐江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冷。他放下酒杯,慢慢站起来。
全桌的人都安静了,看向门口。
“这位是?”徐江开口,声音粗哑。
林默走进去:“林默。”
“哦——”徐江拉长声音,恍然大悟的样子,“旧厂街那个林默?打了我八个兄弟的那个?”
包间里更安静了。有人放下酒杯,有人调整坐姿。
“正当防卫。”林默说。
徐江笑了,笑出声,笑得肩膀直抖:“正当防卫?好,好一个正当防卫。”他走过来,走到林默面前,上下打量,“听说你挺能打?”
“一般。”
“一般?”徐江抬手,想拍林默的肩膀。
林默没躲,但肩膀微微一沉,徐江的手拍了个空。
徐江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就在这时,门又开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挺热闹啊。”
所有人转头。
泰叔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他身后跟着程程,还有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
徐江立刻换了副面孔,笑容满面地迎上去:“泰叔!您可算来了!就等您了!”
泰叔摆摆手,目光扫过全场,在林默身上停顿了一瞬,然后走向主位旁边的位置:“坐,都坐。别站着。”
大家重新落座。林默被领班安排在最下首的位置,离主位最远。
酒席开始。
菜一道道上来,龙虾、鲍鱼、鱼翅,都是硬菜。酒是茅台,一瓶接一瓶开。桌上气氛又热闹起来,大家推杯换盏,说着场面话。
林默安静地吃菜,偶尔喝口茶。他能感觉到,有好几道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徐江的、泰叔的、还有几个老板的。
酒过三巡,徐江忽然举杯:“今天高兴,我敬各位一杯!”他站起来,一饮而尽,然后看向林默,“那位小兄弟,怎么不喝酒?不给面子?”
全桌又安静了。
林默放下筷子:“开车,不喝酒。”
“开车?”徐江笑,“找代驾嘛!要不这样,我让人送你回去,车给你开回去。这总行了吧?”
“真不喝。”
徐江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那就是不给我徐江面子了?”
包间里落针可闻。
泰叔慢慢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没说话。
林默抬眼,看着徐江:“徐老板,面子是别人给的,脸是自己丢的。”
“你说什么?!”徐江拍桌。
就在这时,泰叔开口了:“好了。”
声音不大,但徐江立刻闭嘴了。
泰叔放下茶杯,看着徐江:“小江啊,年轻人不喝酒就算了。逼人喝酒,没意思。”
徐江脸色变了变,挤出笑容:“泰叔说的是……是我莽撞了。”
他坐下,但眼神像刀子一样剐着林默。
林默低下头,继续吃菜。
心里却明镜似的——这顿饭,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