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工集团那栋楼还是老样子,白瓷砖外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有点晃眼。林默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没急着过去。他点了根烟,慢慢抽。
烟抽到一半,看见程程从楼里出来了。她还是那身职业装,头发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走路很快,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咔哒咔哒响。走到路边一辆黑色轿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开走了。
林默把烟掐灭,过马路。
保安还是那个保安,看见他,愣了一下:“你……你又来了?”
“找泰叔。”林默说。
“有预约吗?”
“没有。”林默从背包里拿出个牛皮纸袋,在手里掂了掂,“但泰叔会想见我的。”
保安看了看纸袋,又看了看他,拿起对讲机。这次他对着对讲机说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泰叔在办公室等你。”
电梯还是那部,运行起来没声音。十二楼,走廊地毯很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走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口,林默敲了敲门。
“进。”泰叔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推门进去。泰叔坐在办公桌后,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件。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坐。”泰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默坐下。办公室和上次来没什么变化,红木家具,博古架,落地窗。只是窗外的天阴了,乌云压得很低,要下雨的样子。
泰叔慢慢擦着眼镜,动作和上次一模一样。擦完了,戴上,才开口:“听说你最近很忙。”
“还好。”
“徐江悬赏一百五十万找你。”泰叔看着他,“这价钱,够很多人动心了。”
“泰叔动心了吗?”
泰叔笑了,笑得很淡:“我老了,钱对我没那么重要。”他顿了顿,“重要的是安稳。京海安稳,我就安稳。”
林默没接话,从牛皮纸袋里拿出那三本账本,放在桌上。
泰叔看了一眼,没碰:“这是什么?”
“徐江的账本。”林默说,“白金瀚保险柜里拿出来的。”
泰叔还是没碰,只是看着:“你看过了?”
“看过了。”
“看出什么了?”
“看出徐江这十年,送出去多少钱,收了多少钱,杀了多少人。”林默说,“也看出……有些人的名字,只出现了一次,就再也没出现过。”
泰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比如?”
“比如您。”林默直视着他,“五年前,一笔五十万,备注是码头扩建项目分红。后面就再没有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窗外有闷雷滚过,很远,声音低沉的。
泰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这个姿势林默见过,上次也是这样。
“年轻人。”泰叔开口,声音很平稳,“你知道在京海,什么最重要吗?”
“请泰叔指教。”
“平衡。”泰叔说,“黑和白,商和官,穷和富,都要平衡。打破平衡,就会乱。乱了,大家都不好过。”
他顿了顿,看着桌上的账本:“徐江是个疯子,但他有他的用处。他管着地下那些脏事,让上面的人省心。他送钱,收钱,杀人,放火,但这些事……需要有人做。”
“所以您就看着他做?”
“我看着。”泰叔点头,“我也管着。让他别太过分,别碰底线。毒品不碰,孩子不碰,普通人不碰。这些年,京海凶杀案越来越少,经济越来越好。你觉得是为什么?”
林默没说话。
“因为有人在维持平衡。”泰叔说,“徐江是恶人,但恶人有用。你把他扳倒了,换个人上来,可能更恶,可能更贪,可能……连底线都不守了。”
他伸手,拿起一本账本,翻开,随便看了几页,又合上。
“这些东西,你交上去,徐江会倒。但他倒之前,会拉很多人垫背。那些被他送过钱的人,那些拿过他好处的人,都会慌。他们一慌,就会乱咬。到时候,倒的不止徐江一个,可能半个京海的官场都要地震。”
泰叔看着林默:“你希望看到这样吗?”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那泰叔觉得,应该怎么办?”
“账本留下。”泰叔把账本推回来,“我保证,徐江不会再找你麻烦。那一百五十万悬赏,我让他撤了。你回旧厂街,该干什么干什么。刘奶奶那边,我派人保护,绝对安全。”
“条件呢?”
“条件就是,这些账本,从此消失。”泰叔说,“你也忘了看过的东西。”
林默看着桌上的账本,三本厚厚的,记录了徐江十年的罪恶。也记录了泰叔五年前那笔五十万。
他抬头:“泰叔,您知道白江波是怎么死的吗?”
泰叔眼神动了动:“知道。”
“您知道徐江把他装进麻袋,扔进搅拌机吗?”
“知道。”
“那您还觉得,徐江有底线吗?”
泰叔没说话。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默,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远处又一道闪电划过,几秒后,闷雷滚滚而来。
“白江波……”泰叔开口,声音有点飘,“是个蠢货。他以为能骑墙,一边跟着我,一边巴结徐江。最后墙倒了,把他压死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默:“在京海,站队很重要。站错了,就会死。”
“所以我应该站您这边?”林默问。
“你已经在站了。”泰叔说,“从你拿着这些账本来找我,而不是交给警察,你就已经站队了。”
林默笑了,笑得有点苦:“泰叔,我没想站队。我只想……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谁该付出代价?”泰叔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着林默,“徐江?我?还是那些拿了钱的官?林默,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很多人,很多事,都在灰色地带。你要么接受,要么离开,但别想改变它。”
林默看着泰叔的眼睛。那双眼睛很老,眼角布满皱纹,但眼神很锐利,像鹰。
“如果我想改变呢?”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