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那天是周三。
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下不出来的样子。林默早上六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那块水渍还趴在那儿,像只懒洋洋的猫。
他躺了半小时,然后起来,洗漱,出门。
楼下早餐摊刚支起来,热气腾腾的。他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坐在塑料凳子上慢慢吃。卖豆浆的老头认识他,笑着问:“阿默,好久没见你了。”
“出了趟门。”
“回来就好。”老头把油条递过来,“多吃点,看你瘦的。”
林默吃完,付钱,往街口走。
安欣的车停在那儿。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林默过来,把烟掐了。
“走吧。”
车上还有两个人,都是生面孔,穿着便衣。安欣介绍:“小张,小李,今天跟着你。”
林默点点头。
车往法院开。
路上车不多,行人匆匆走过。林默看着窗外,脑子里在想高启强那天晚上说的话。
“陈亮只是个幌子。真正在后面的人,你我都惹不起。”
惹不起。
那怎么办?
他不知道。
但既然答应了,就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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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记者,看热闹的,还有几个穿黑西装的,站在人群外面抽烟,眼神往这边瞟。安欣的车停在不远处,小张和小李先下车,四下看了看,然后冲林默点点头。
林默下车。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他,交头接耳起来。那几个黑西装也往这边看,但没动。
他往法院大门走。
走到门口时,有人叫他。
“林默。”
他回头。
程程站在台阶上。她今天穿着深色套装,头发盘起来,脸上化了淡妆,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遮不住。
旁边站着陈书婷。
她还是那身素净打扮,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扎成马尾。看见林默,她点了点头。
程程走过来。
“准备好了?”
林默没说话。
程程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林默问。
程程压低声音:“陈亮那边,请了个大律师。省城来的,据说从没输过官司。”
林默点点头。
“还有,”程程说,“他那边还有几个证人。都是以前跟泰叔有过节的,今天都会出庭。”
林默还是点点头。
程程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倒是稳得住。”她说。
林默没说话。
四个人一起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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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很大,人很多。
林默坐在证人席后面那排椅子上,旁边是小张和小李。程程和陈书婷坐在前面,和几个建工集团的老人在一起。对面那排,坐着陈亮和他的人。
林默第一次见陈亮。
三十岁左右,中等个子,长得不难看,但眼神有点飘。他穿着深色西装,打着领带,坐得很端正,偶尔和旁边的律师说几句话。
律师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翻着文件,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目光在程程和林默身上扫过。
法官进来了。
全体起立,坐下。
开庭。
陈亮的律师先发言。他说话不紧不慢,条理清晰,把陈亮手里的证据一件件摆出来——亲子鉴定,泰叔的亲笔信,还有几个证人的证言。
“陈泰先生生前,曾多次表示要认回这个儿子。但因种种原因,未能公开。如今陈泰先生已故,其遗产理应由其亲子继承。”
法官点点头,看向程程那边。
程程的律师站起来。
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戴着眼镜,看着有点紧张。他拿出泰叔的遗嘱,开始陈述。
“陈泰先生生前,于2000年9月立下遗嘱,将其持有的建工集团百分之五十一股份,全部赠与林默先生。该遗嘱经公证处公证,合法有效。”
陈亮的律师笑了。
“赠与林默先生?”他说,“请问,林默先生与陈泰先生是什么关系?为何陈泰先生会将如此巨额的财产,赠与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
程程的律师顿了顿。
“这个……”他看向林默。
法官也看向林默。
“请林默先生出庭作证。”
林默站起来,走到证人席。
坐下。
法官问了他的姓名、年龄、职业,然后问:“你与陈泰先生是什么关系?”
林默想了想。
“没什么关系。”他说。
法庭里安静了一下。
陈亮的律师站起来。
“没什么关系?”他问,“那陈泰先生为什么要把建工集团留给你?”
林默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说。
律师笑了。
“不知道?”他说,“你接受如此巨额的赠与,却说不知道原因?”
林默没说话。
律师走到他面前。
“林默先生,我这里有份材料。”他拿出一叠纸,“上面记录了你这几个月的活动。从旧厂街到白金瀚,从徐江到泰叔,从账本到老鬼的死。”
他顿了顿。
“你做的那些事,需要我一件件说出来吗?”
林默看着他。
“说。”他说。
律师愣了一下。
法庭里更安静了。
律师笑了笑,转身对法官说:“法官大人,我请求将这份材料作为证据提交。这些材料显示,林默先生与陈泰先生之间,存在某种……不正当的交易。”
法官接过材料,翻了翻。
程程站起来。
“法官大人,我反对。”她说,“这些材料与本案无关。”
陈亮的律师转身看着她。
“无关?”他说,“程程小姐,你是陈泰先生的助理,你应该最清楚,陈泰先生为什么要将遗产留给一个外人。”
程程没说话。
法官敲了敲木槌。
“肃静。”
他看着林默。
“林默先生,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林默站起来。
他看着对面那个律师,看着陈亮,看着满法庭的人。
然后他开口。
“泰叔为什么把建工集团留给我?”他说,“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看着陈亮。
“你,不是他儿子。”
陈亮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