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振廉虽语气平淡，但外孙专程来访，心中其实颇为欢喜，当即吩咐道：“兴才，你去安排一下，取些时新灵果和精致茶点来。我要与青尘好好叙叙。”
钱兴才应声而去。
厅内只剩祖孙二人。
钱振廉佯作不悦：“亏你小子还记得我这个外公！去了新族地便音讯全无，若非常业偶尔来信，我还当你把这老头子忘了。”
姜青尘笑着拱手：“外公说笑了。族地初立，百事待兴，实在抽不开身。今日才来拜见，还望外公恕罪。”
他融合两世记忆，自然听得出外公并非真怒，只是关心则切。
钱振廉细细打量眼前少年。数月不见，这孩子气质变化颇大——原本的内向拘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从容，眉宇间隐有英气。看来当家主这段日子，确实让他成长不少。
“你这孩子也是，”钱振廉摇头叹道，“非要跑去大荒折腾什么？是觉得命硬，还是嫌日子太安逸？”
“外公，姜氏如今的境况您也知晓，实在是……被逼无奈。”姜青尘苦笑。
“什么被逼无奈！”钱振廉一拍扶手，声音陡然抬高，“有外公在，那吴氏还敢动你不成？”
提到吴氏，他语气中多了几分怒意。
屏南卫就那么大，资源有限。吴氏作为新兴世家，野心勃勃，与钱氏这等老牌势力自然少不了摩擦。这些年明争暗斗，恩怨已深。
“也不全因吴氏。”姜青尘正色道，“大荒虽险，机缘却也多。姜氏若想重现祖上荣光，拓荒是最好的路。”
“机缘？”钱振廉嗤笑一声，“谁不知道大荒机缘多？深山老林里宝贝是多，可你且看屏南这些凝神世家，有几个真敢去拓荒的？”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青尘，外公这辈子见过的拓荒家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真正能在大荒站稳脚跟的，十不存一。你还年轻，莫要被那些虚无缥缈的机缘蒙了眼。”
这话不假。
人人都知大荒有无主灵脉、有天材地宝。可敢于申请拓荒令的家族，终究是少数。大多数都如飞蛾扑火，要么败于妖兽之口，要么耗光家底狼狈撤回。
“还有兽潮。”钱振廉抛出更现实的问题，“大荒边缘，百年一小祸，千年一大灾。没有坚城高墙，到时候你拿什么抵挡？”
这是所有拓荒家族绕不开的难题。
人族与妖兽的战争，已持续无数岁月。大荒边缘每隔百年左右，必有一次小规模兽潮；每隔千年，则有一次席卷数郡的大灾。这是边民用鲜血换来的经验。
没有城池依托，单靠家族那点人手，如何抵挡铺天盖地的妖兽？
姜青尘当然明白这点。在他长远规划中，姜氏终要筑城。但此事太大，眼下不宜对外公细说。
筑城谈何容易？
以屏南卫城为例——这不过是大魏最底层的城池，却耗费了数代人心血，历时近百年才建成。所需的人力、物力、财力，天文数字。
究其根本，在于灵武界的建筑技术。
这里没有钢筋水泥，建筑多为砖木结构。青砖以泥土烧制，粘合剂则是糯米水或植物胶调制的黏土。这般建造速度虽快，但防御薄弱，平时居住尚可，面对兽潮却不堪一击。
真正的城墙，需用巨石堆砌。基底厚重，墙身高大，坚固异常，寻常妖兽难以撼动。
但巨石的开采、运输、砌筑，每一步都艰难无比。一个卫城的城墙，往往需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完工。更大的城池，耗费更是难以想象。
故而寻常世家，根本无力筑城。
大多数拓荒家族的选择，是在族地附近寻一处险要地势，建一座“关”。兽潮来袭时，撤入关中，依险据守。若能长久立足，关隘渐成集镇，如白河镇便是这般形成。
姜氏族地不远处的卧龙峡，便是绝佳的建关之地——两侧悬崖峭壁，只需在峡内狭窄处筑起两道关墙，便成天然要塞。兽潮时守住关墙，即可庇护全族。
这是姜青尘的短期计划。
距上次小兽潮才过去五六十年，短期内应无大灾。建关之事，尚可从容筹备。
事实上，兽潮爆发前多有征兆。届时再动工，也来得及。
“上次兽潮距今不过数十年，短期内应无大碍。”姜青尘道。
“话是这么说，可万一呢？”钱振廉神色郑重，“上一次兽潮，屏南周边多少关镇沦陷，死伤无数。青尘，你记着——若真到了那一步，务必果断放弃族地，撤回卫城。妖兽糟蹋灵田也就罢了，人若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切莫逞强。”
“外公放心，青尘明白轻重。”姜青尘恭敬应道，“不过世事难料，或许将来某日，姜氏能杀回卫城也未可知。”
“你有这心气是好事。”钱振廉深深看了他一眼，“但凡事量力而行。外公不指望你光宗耀祖，只盼你平平安安。”
正说着，钱兴才领着两名仆人返回。几人端着托盘，其上摆着几碟灵果、数样精致茶点。
灵果在灵武世家皆属奢侈品。需以灵脉滋养方能生长，而灵脉灵气大多用于种植灵谷——毕竟灵谷产量高、需求大，性价比远胜灵果。钱氏也只在招待贵客时，才会取出灵果待客。
由此可见钱振廉对外孙的疼爱。
姜氏鼎盛时，也曾种过几亩灵果。后来灵脉易主，那些果树自然也归了卫城镇守府。如今族地那点灵气，种灵谷尚且勉强，更别提灵果了。
“尝尝这‘玉晶李’。”钱振廉指着一碟通体晶莹、宛如白玉雕成的果子，“这是郡城那边送来的，屏南可种不出来。”
姜青尘取了一枚。果子入手温润，咬破薄皮，清甜的汁水瞬间充盈口腔，一股温和的灵气顺喉而下，滋养四肢百骸。
“好果子。”他由衷赞道。
钱振廉笑了，自己也取了一枚：“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次来，总要缠着你舅舅去摘。”
姜青尘脑海中浮现零碎片段——确有个瘦小的孩子，踮着脚够树上的李子，身后是无奈笑着的舅舅。
那是前身的记忆。
“一晃都这么大了。”钱振廉感叹，“你母亲若在，看到你这般模样，不知该多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