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陈默在物理楼后面的灌木丛里睡了过去。
他蜷缩在冬青树的阴影中,中山装盖在脸上。老东北飘在旁边,绿色的光在白天几乎看不见。
起来,老东北说,时间到了。
陈默睁开眼睛。脖子僵硬,后背被树枝硌出红痕,嘴里有网吧冰红茶的甜味。但他很清醒。
设备呢?
什么设备?
直播设备。
老东北发出电流笑声:PEAM的直播,不需要那些破烂。
陈默眼前出现系统界面:
【直播功能已解锁:意识投射直播】
【效果:观众通过任何屏幕均可观看,无法被屏蔽、删除或追踪来源】
【当前可观看人数上限:一千人】
意识投射?
你的意识直接变成信号。你想让观众看到什么,他们就看到什么。前提是你真的想,心口不一,画面会乱码。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他走向物理楼,走向那个亮了一整夜的窗口。
王教授还在那里。
二
八点整。
陈默站在物理楼正前方的喷泉池边缘。池子里没有水,只有落叶和矿泉水瓶。他面对大楼,背对东方,阳光从肩膀后面照过来。
开始。
视野分裂成两半:一半正常,看到灰色墙面、窗帘、学生;另一半是俯视的,像无人机视角,看到自己像孤独的标点符号。
【直播已开启】
【当前观众:零】
说话,老东北说,介绍你自己。
陈默张开嘴。声音同时在两个地方响起:在空气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在某个不可知频道里,清晰得像在观众耳边低语。
我是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中,他说,民科吧吧主。昨天我的毕业论文被撕毁,因为我说E等于mc立方。今天,我证明给你们看。
【当前观众:三人】
【弹幕】
?
又是这个疯子
黑屏?
陈默低头看着手。在无人机视角里,手正在发光——淡淡的绿色。
你们看不到画面,他说,是因为你们不想看到。闭上眼睛,再睁开,想着我要看那个疯子,就能看到。
【当前观众:七人】
【弹幕】
卧槽真的出现了
这是什么黑科技
主播在哪?
陈默微笑。笑容在无人机视角里很扭曲,因为光线从背后照来,脸是暗的。
我在物理楼前面,他说,撕我论文的教授,就在三楼窗口。今天,我要用他的车,演示E等于mc立方。
【当前观众:二十三人】
【弹幕】
要搞事?
已报警
先看完再报警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半本《时间简史》。
爱因斯坦在这本书里说谎了,他说,他说光速是极限,他说能量和质量的关系是平方,不是立方。他错了。错的原因很简单——他不敢承认,物理学的本质是情感。
【当前观众:五十六人】
情感,陈默继续说,声音越来越稳,当你爱一个人,你会为她做不可能的事。当你恨一个人,你会想出不可能的办法。这种力量,就是第三个c。
他走向停车场。王教授的车停在那里,一辆银色的老款帕萨特。
【当前观众:八十九人】
【弹幕】
这是要砸车?
教授:我车呢?
陈默站在车旁边。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恐惧。
系统,他在心里说,概念燃油喷射器,怎么用?
【概念燃油喷射器(试用版)已激活】
【使用方法:接触目标液体,默念转化,AP自动扣除】
【当前AP:一百零三,每次转化消耗十AP】
陈默把手悬在油箱盖上方十厘米处,默念:转化。
什么都没有发生。
【弹幕】
???
骗子
退订了
陈默额头冒出冷汗。AP在减少,一百零三变成九十三,但车没有变化。
老东北?
情感,老东北说,你忘了情感。你在害怕,害怕失败,害怕被嘲笑。想想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默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那个凹陷,被王教授的手指戳出来的凹陷。他想起了铜版纸断裂的声音,想起了你的论文是垃圾,想起了李老师看鞋尖的眼神。
他想起了自己为什么是民科。不是因为不懂物理,是因为太懂了。懂到看出如果承认自己是错的,就等于承认那个戳着论文的手指是对的,就等于承认自己的存在是垃圾。
我不是垃圾,他说。
他睁开眼睛。手在发光,绿色的光,更强,更烫,像从骨头里烧出来。
转化,他说,以被拒绝的名义,以被嘲笑的名义,以E等于mc立方的名义。
三
帕萨特开始变化。
不是爆炸,不是融化,而是像倒放录像带的变化。银色车漆变得湿润,车窗玻璃变得浑浊,轮胎变软。
然后它燃烧了。
不是正常的火焰。火焰是蓝色的,像煤气灶的最内层,但更冷,更安静。它从车的每一个缝隙里冒出来,像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
【当前观众:五百六十七人】
【弹幕】
卧槽真烧起来了
这火怎么是蓝的
主播快跑!
陈默没有跑。他站在车旁边,感受着那种不热的火焰。它甚至有点凉,像夏天的井水。他伸出手,火焰缠绕手指,像一只温顺的猫。
这不是普通的火,他说,这是概念燃油,燃烧的是车这个概念。你们看到的火焰,其实是交通工具这个观念在分解。
帕萨特在缩小。不是被烧毁,而是被取消,像被撤回的文件。轮廓变得模糊,颜色褪去,最后只剩下一个银色的、拳头大小的球体,悬浮在陈默手掌上方。球体表面有车牌号。
第一个演示,陈默说,完成。这辆车曾经存在,现在它曾经存在这个概念被燃烧了。你们还记得它,但找不到它存在的证据——监控会显示这里一直是空的,购买记录会消失,甚至王教授的记忆里,这辆车会变成我一直坐公交上班。
【AP加五百】
【当前AP:五百八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