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东北的声音响起:楼上,王教授在窗口。他看到了。
陈默抬头。三楼窗口,窗帘被拉开一条缝。王教授的嘴张着,手里拿着电话。
陈默对他挥手。
下一个演示,他说,需要志愿者。王教授,您愿意下来吗?
王教授没有下来。但陈默知道他的手指——那根缠着胶带的手指——正在发抖。
这就够了。
既然教授害羞,陈默说,我们换个演示。看到那个喷泉池了吗?
水变油,他说,经典的民科理论,被嘲笑了一百年。今天,我让它成真——但有个twist。我变的不是普通的油,是恐惧的油。
他把银色球体扔进池子。池子里瞬间充满黑色的、粘稠的、像沥青一样的液体。它在蠕动,像有无数小虫在里面游泳。
这是概念燃油的另一种形态,陈默说,燃烧的不是物质,是情感。这个池子里,现在装满了王教授看到刚才那一幕时的恐惧。
他蹲下来,用手指触碰那黑色的液体。它很凉,很粘,带着旧书、医院走廊、凌晨网吧厕所的味道。
谁想试试?他问,燃烧恐惧,是什么感觉?
【弹幕】
主播自己试
这太邪门了
陈默笑了。他掏出打火机——网吧前台买的,本来是想点烟,但他不会抽烟。
我先试,他说,为了科学。
他打着火,扔向池子。
四
火焰是黑色的。
不是烟雾的黑,是火焰本身的颜色,像被剪下来的洞。它没有热度,但陈默感觉到某种东西被抽离——从记忆里。
他想起了母亲。
十年前的母亲,在高考前夜给他煮鸡蛋的母亲。那时候她还没有生病,还没有变成医院里的一串数字。他想起了那个鸡蛋,蛋白上有蛋壳碎片,他咬到了,咔擦一声,母亲笑着说岁岁平安。
火焰吞噬了这个记忆。
不是删除,是燃烧。它还在那里,但变得遥远,像电影里的场景,不再属于陈默,而是属于某个看电影的人。
这就是代价,老东北说,声音罕见地严肃,概念燃油燃烧情感,但情感是连在一起的。你燃烧恐惧,也会燃烧恐惧旁边的其他东西。爱,希望,回忆——它们都是燃料。
【当前观众:一千(上限)】
【等待队列:三千四百七十二人】
【AP加一千】
【来源:大规模认知污染,现实稳定性下降百分之零点零零三】
稳定性下降?陈默在心里问。
没事,老东北说,小到可以忽略。但记住,每次使用武器,都在磨损现实的布料。磨损多了,就会破个洞。
黑色的火焰熄灭了。池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落叶,没有矿泉水瓶,没有黑色液体,甚至没有池底的污垢。它变得像新的一样,白得刺眼。
陈默站起来。膝盖在发抖,记忆里有空洞,像被拔掉的牙。
演示结束,他说,声音沙哑,今天的收获:一辆车的曾经存在,一个池子的恐惧,以及某位教授的失眠。
【直播结束】
【本次收获:AP一千五百八十三,解锁新武器:熵减核心(预览版)】
【新任务:在二十四小时内,让至少十位认证学者公开反驳你的理论】
陈默关闭系统界面。世界恢复正常——或者说,看起来正常。
他走向网吧。中山装还在滴水——黑色的、粘稠的液体,但过路人看不见,摄像头拍不到。
老东北,他在心里说,那个记忆,还能找回来吗?
不能,老东北说,但你可以创造新的。足够多的新记忆,会把那个空洞填满。就像民科的理论,错得够多,就会看起来像对的。
陈默笑了。笑容很苍白,很疲惫,但确实存在。
那我们就创造新的,他说,创造足够多的错误,让整个世界都变成民科。
五
网吧里,陈默的帖子已经炸了。
《直播录屏:民科吧主现场演示水变油(非特效)》
《XX大学物理楼前神秘火灾,监控显示无事发生》
《我亲眼看到一辆车消失,但现在我不确定我看到了》
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老东北飘在显示器上方,绿色的光像一盏鬼火。
十个学者,陈默说,二十四小时。怎么做到?
简单,老东北说,发个帖子,详细解释E等于mc立方的数学推导,越荒谬越好。他们会忍不住反驳的。
多荒谬?
荒谬到他们自己都不相信你会相信,老东北说,用易经八卦推导光速,用星座运势解释质能方程,用——它停顿,——用你母亲的生日作为常数。
陈默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我母亲,他说,已经去世了。
我知道,老东北说,所以我才提。情感越强烈,荒谬越有力量。PEAM的武器,本质是情感的武器。你母亲的生日,对你来说是什么?
陈默闭上眼睛。他想起那个鸡蛋,那个岁岁平安的笑声。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手,瘦得像鸡爪,但还在试图握紧他。
是密码,他说,是我所有银行卡的密码,是我邮箱的密码,是我——
是你存在的证明,老东北说,用她。让那些学者在反驳你的时候,不得不提到她,不得不亵渎她。然后,你就会有愤怒,有愤怒,就有力量。
陈默睁开眼睛。眼眶发红,但没有眼泪。眼泪在池子边被烧干了。
他开始打字。
帖子标题:《最终证明:E等于mc立方的数学推导,以我母亲的名义》
他们说我疯了。但今天,我用我母亲的名字,用她留给我的最后一个数字,证明E等于mc立方。
我的母亲,生于一九六七年三月十五日。她死于二零二三年十一月七日。她活了二万零五百六十七天。
二万零五百六十七,这是我的常数,我的c立方。
E等于m乘以(二万零五百六十七)的立方。
这不是物理,这是命理,是爱的数学,是我母亲在这个宇宙里留下的痕迹。反驳我的人,就是在否认她的存在。你们敢吗?
他点击发送。
六
第一个回复在三分十七秒后到来。ID是物理系在读博士,认证标志蓝色。
楼主,我尊重你的母亲,但数学不是这么用的。二万零五百六十七没有任何物理意义,它只是——
陈默回复:你提到了她。你用了只是。加十AP,谢谢。
第二个,ID是某大学副教授,简介凝聚态物理。
节哀,但请不要再亵渎物理学。E等于mc平方是经过无数次实验验证的——
陈默回复:你用了亵渎。你在保护你的神,就像我保护我的母亲。加十AP。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们来了。学者们,博士们,优秀回答者们。他们带着怜悯,带着愤怒,带着我必须纠正错误的使命感。
陈默一个个回复。他不反驳,他只是计数。
你提到了光速不变原理。加十AP。
你说民科不懂数学。加十AP,并且我会让你看到,民科不需要懂数学。
【当前AP:两千五百八十三】
【认证学者反驳:七人】
凌晨两点,第十个学者回复。ID是王XX,头像是王教授在讲台上的照片,手指缠着胶带。
陈默,我知道你在外面。来我办公室,我们谈谈。
陈默盯着屏幕。AP在跳动,两千五百八十三,足够解锁熵减核心,足够制造更大的混乱,足够——
别去,老东北说,陷阱。
我知道,陈默说。
但他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半本《时间简史》塞进口袋,冰红茶拧开喝了一口——温了,甜得发腻——然后走向门口。
为什么?老东北问。
因为,陈默说,他想谈谈。他想用那种缠着胶带的手指,再次戳向我。但这次——他笑了,干涩的,从胸腔里震出来,——这次我有枪了。
网吧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埋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