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是腌臜的灰白,像块用久了的抹布。
林东出门时,风正从山坳里翻上来,卷着雪末子,刀子似的刮脸。
他裹紧那件破得露出棉絮的袄子,背起空荡荡的竹篓,里面只有个用破布仔细包着的小包,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山路刚爬一半,后面就传来了脚步声。沉重扎实,踩得碎石嘎吱响。
扎西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羊皮大氅,毛色油亮水滑,领口镶着一圈罕见的黑貂皮。他身后跟着两个侄子,都穿着厚实的新棉袄,脸颊红润,呵出的白气又粗又长。
“哟,林东!”扎西的声音洪亮得压过了风声,他快走几步,挡在山路中间,像座肉山,“这大风天的,还上山?别是饿晕了找地方寻短见吧?”
他说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两个侄子也跟着笑,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格外刺耳。
林东停下脚步,没说话。风卷起他枯黄的头发,露出下面青白的额头。
扎西笑够了,掏出一个锃亮的铜烟锅,慢悠悠点上。烟丝是金黄色的,香味随着风飘过来。上等烟叶,村里没几个人抽得起。他深吸一口,惬意地眯起眼,朝林东脸上吐了个烟圈。
烟雾扑在林东脸上,混着口臭和羊膻味。
“我说林东,”扎西用烟锅虚点着他,“三天,就剩三天了。你那三只羊,队里牲口棚都给你腾好地方了。”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不过嘛……我这个人,心软。”他肥厚的手掌拍了拍林东的肩膀,力道很重,“看你妹子可怜,给你指条明路。”
林东抬起眼。
“村东头老王家,”扎西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他媳妇死了三年,正缺个暖被窝的。你妹子虽说病怏怏的,模样还周正。送去给他当童养媳,换二十块钱和三十斤粮票。我再帮你说道说道,说不定还能多换点粗盐。”
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债嘛,差不多就平了。你还能落下几只羊,冬天也冻不死。多好的事,嗯?”
风突然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雪沫,劈头盖脸打过来。
林东站着没动。雪粒粘在他睫毛上,化成冰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看着扎西那张油光满面的脸,看着那圈在风雪里依旧油亮的黑貂皮,看着后面两个侄子幸灾乐祸的表情,然后他慢慢地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七天后。”
声音不大,却像把锥子,扎穿了风声。
扎西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掏掏耳朵:“……啥?”
“七天后。”林东重复,声音清晰平稳,“我给你三十斤青稞。顶债。”
山路上静了一瞬。
然后,扎西爆发出更大的笑声,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三十斤青稞?现在?林东,你他妈是真饿疯了吧?”
他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你看看这天!看看这地!”
他猛地把烟锅往旁边岩石上一磕,火星四溅:“五月飞雪!这是要绝收的兆头!老把式都说今年青稞能收三成就算山神开眼!你他娘跟我说七天后有三十斤青稞?”
他上前一步,几乎贴着林东的脸,唾沫星子混着雪沫喷过来:“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啊?”
两个侄子也围了上来,捏着拳头,骨节咔吧作响。
林东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笑了,笑的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