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远桥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张三丰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背对众人。
白发白须在穿堂风中微微飘动,那袭素净道袍的背影,忽然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苍老。
武当七贤不敢出声。
他们看不见师尊的脸。
但他们看见,师尊的双手——那双百年来握剑、执笔、抚琴、开宗立派的、稳如磐石的手——
正在微微颤抖。
而师尊肩头那两道被烛火拉长的暗影里,有什么在轻轻颤动。
是眉峰。
是白眉的尾梢。
一下,又一下。
他在忍。
忍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良久。
张三丰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殿中凝成一道白练,久久不散。
他没有回头,声音很低,很低:
“有绝世高人……莅临武当。”
武当七贤面面相觑。
张三丰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此功之深奥精微,老道……实不能及。”
他顿了顿。
“此人今在何处?”
他缓缓转过身来,眼中竟有几分急切:
“老道恨不能与其促膝长谈,共论大道。若有此功为引,老道的道途……”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陆地神仙。
师尊说,这门功法,能助他突破陆地神仙。
殿内一片死寂。
宋远桥张着嘴,忘了合拢。
他料到师尊会震惊,却万万没想到——
师尊的评价,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还要高十倍。
不是“神功”。
是“吾不能及”。
不是“可为宗师”。
是“陆地神仙可期”。
他忽然觉得脚下一空,仿佛站在万丈悬崖边,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云雾。
那云雾里,只有一个四岁孩童的轮廓。
张三丰见七徒神色古怪,眉间疑云更浓。
他沉声问道:“远桥,这位高人……可是已离山?”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抑或,不便见客?”
宋远桥喉头滚动,艰难开口:
“不……并非如此。”
“那是?”
宋远桥垂下眼帘。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涩,像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创出此功之人,并非外人。”
他停顿了一息。
那一息长得像一个世纪。
“正是我们的小师弟。”
“您的关门弟子——”
他抬起头,对上师尊骤然收缩的瞳孔:
“李珏。”
话音落地。
真武殿内,连风都停了。
张三丰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他手中那本薄薄的册子,边缘被他攥出了褶皱。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他眨了眨眼。
眼眶里有什么在翻涌。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慢,像沉重的鼓槌,敲在百岁道心的最深处。
怎么可能?
这四个字在脑海里轰鸣,震得他一片空白。
李珏。
珏儿。
那个他从荒野抱回来的婴儿。
那个在他怀里熟睡的孩子。
那个四年前连翻身都不会、只会抓着他胡须咿呀傻笑的幼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