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俞岱岩。
张松溪。
张翠山。
殷梨亭。
莫声谷。
武当七贤,齐跪殿中。
没有人说话,但每一道目光里,都写着同样的话——
师尊,只有您了。
我们劝不动他。
只有您,或许能让他回头。
张三丰静静看着跪了满地的弟子。
他看见了宋远桥眉间那道深了三分的刻痕——那是九年来日夜操劳、独撑门庭的印记。
他看见了俞莲舟鬓边那几根刺眼的白发——那是苦修三十载、仍困于先天瓶颈的煎熬。
他看见了莫声谷眼中的急切与忐忑——那是亲眼见证奇迹、却无力挽留天才的不甘。
他看见了所有人。
也看见了所有人藏在那句“怕他将来后悔”背后的、另一个更深的恐惧——
怕武当失去这最后的希望。
殿内寂静,只有殿外山风穿过松林的低吟。
张三丰缓缓闭目。
他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疲惫。
不是身累。
是心累。
因为就在方才那一瞬间,他听见了自己心中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说:
“远桥说得对。”
“珏儿这般天赋,若专心武道,陆地神仙可期。甚至……凌驾于老道之上。”
“若将年华虚耗在虚无缥缈的仙道上,岂不是……暴殄天物?”
那声音很轻。
却如一颗石子,落入他平静了数十年的道心。
漾开涟漪。
一圈。
又一圈。
张三丰睁开眼。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剑斩断过多少强敌的咽喉,曾经执笔写下了武当百年的道统,曾经轻轻托起一个湿透的襁褓。
此刻,却微微颤抖。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惭愧,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自嘲。
“……张三丰啊张三丰。”
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你动心了。”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在武当七贤耳边。
宋远桥猛然抬头:“师尊……”
张三丰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说。
他缓缓起身,走到殿门口,负手望着翻腾的云海。
白发在风中轻扬。
“老道今年一百三十七岁。”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百年来,见过无数天纵之才,也见过无数求道之人。老道一直以为,自己早已看淡了得失荣辱,不会再为任何事动心。”
他顿了顿。
“方才你们说那些话时,老道确实动心了。”
他转过身,看着跪了一地的弟子,目光平静如水:
“老道在想,若珏儿肯专心武道,以他的悟性,三十岁前必入大宗师,五十岁前可窥陆地神仙。到那时,武当有此擎天之柱,江湖谁敢轻慢?”
“老道又想,老道困于瓶颈二十年,若得珏儿相助,以他那妖孽般的悟性,或许……能为老道推演出突破陆地神仙的法门。”
他笑了笑:
“老道甚至在想,珏儿这孩子的天赋,当真是老天爷赏饭吃。赏了这么好的饭,若他偏要去吃别的,岂不是……”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岂是不识抬举。
岂是不知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