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丰看着弟子们，眼中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悲悯：
“远桥，老道知道你们苦。”
“你们顶着武当七侠的名头，扛着老道徒儿的身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辱没了师门。”
“江湖人说什么，老道不在意。可你们在意。他们说武当后继无人，说老道收了一群庸才，说百年之后武当必将式微——”
他顿了顿：
“这些话，老道听过就算了。可你们听在耳中，记在心里，化作枷锁，一锁就是二十年。”
宋远桥垂首，眼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打转。
“远桥。”
张三丰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
“老道收你们为徒，不是要你们光宗耀祖、扬威江湖。”
“老道收你们为徒，只是因为这七个孩子——”
他看着宋远桥，看着俞莲舟，看着俞岱岩，看着张松溪、张翠山、殷梨亭、莫声谷——
一个一个看过去。
“心地纯良，正直敦厚。”
“是可造之材。”
“仅此而已。”
殿外山风呜咽。
宋远桥跪在原地，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师尊……”
他唤了一声，喉咙便哽住了。
三十七岁的人了，跪在师父面前，哭得像当年那个初上山的孩子。
张三丰没有劝他。
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发顶。
掌心的温度，和二十三年前那个清晨，一模一样。
“远桥。”
“弟子在。”
“老道方才那些念头——想强留珏儿在武道，想让他助老道突破，想让他做武当的擎天之柱——”
他顿了顿：
“那是老道的执念，不是他的责任。”
“老道自己没看破，险些着相。幸而……”
他笑了笑：
“幸而及时醒来了。”
宋远桥抬起泪眼：“师尊……”
“远桥，老道问你，若珏儿终其一生，也寻不到那条长生之路，你会如何？”
宋远桥沉默片刻。
“弟子……会陪他。”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他若伤心，弟子安慰他。他若失落，弟子鼓励他。他若想回头，弟子带他习武。他若不想回头——”
他顿了顿：
“弟子便陪着他，走完那条没有尽头的路。”
张三丰点了点头。
“那若珏儿寻到了呢？”
宋远桥一怔。
“若他真的寻到了长生之道，开创了九州千年来无人走通的仙途——你又会如何？”
宋远桥张了张嘴。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李珏说过的那句话：
“若我能寻得仙道，哪怕只是摸到门槛，那么武当，就不再是武林门派，而是……修仙圣地。”
他当时只觉这是童言无忌。
如今师尊问起，他竟不知如何作答。
张三丰没有追问。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大弟子的肩膀：
“远桥，你不必现在回答。”
“你只需记住——”
他顿了顿，望向悟道楼的方向，目光温柔：
“那是珏儿的路，不是你们的。”
“你们是他的师兄，不是他的舵手。”
“他若迷途，你们点一盏灯。”
“他若落水，你们伸一只手。”
“他若执意要去那无人涉足的荒野——”
他轻轻笑了笑：
“你们便守在荒野边上，等他回来。”
“若他永远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