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手掌宽厚温热,力道轻柔却不容抗拒。
“师徒之间,心意相通,何须拘礼?”
张三丰扶他站直,目光细细掠过他的脸庞。
没有追问,没有盘查,甚至没有多看窗边那犹未散尽的月华痕迹。
他只是笑了笑,指了指一旁的蒲团:
“坐。”
李珏依言坐下。
张三丰在他对面落座,抬手拂过茶案。那把素瓷茶壶明明无人触碰,却自行倾斜,斟出两杯清茶。
茶香袅袅。
李珏双手捧杯,垂眸不语。
张三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你有志于道,安心研读典籍,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
“只是平日也该多走动走动,莫要困于一隅,陷于偏执。”
李珏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对上师尊那双澄澈如古井的眼眸。
那眼中有担忧,有牵挂,有欲言又止的千言万语——
唯独没有责备。
更没有“你应该如何”的期许。
李珏低头,轻轻应道:
“师尊教诲,弟子铭刻五内。”
他没有说“弟子记住了”。
因为他知道,师尊要的不是他的承诺,只是他平安。
张三丰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微微颔首。
他没有说的是——
他已在暗处站了整整一刻钟。
那一刻钟里,他看见珏儿盘坐楼栏边,周身沐浴月光,眉心隐隐有银白流光闪烁。那些银丝如活物,从九天垂落,源源涌入那孩童眉心。
他感知到了。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气息。
不是真气,不是内力,甚至不是天象境高手引动的天地之势——那些他太熟悉了。
可珏儿周身流转的气息,与天象境所引的天地之势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更朦胧,更精微,更深邃。
他看不透。
一百三十七年修为,九州武道巅峰,却看不透自己四岁徒儿在做什么。
那一刻,张三丰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情绪。
不是惊骇,不是疑虑,甚至不是方才在真武殿中那令他惭愧的“心动”。
是笃定。
是放下。
是忽然确信——此子之路,无需任何人干预。
只需扶持。
只需成全。
“珏儿。”
张三丰放下茶盏,声音平静:
“你的道,必须你自己去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但你要记住——武当是你身后之山,为师是你身前之灯。若有需要,尽可向为师或诸位师兄开口。”
“他们……”
他想起方才明清殿中跪了一地的弟子,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们皆诚心待你,只是不善言辞。你莫要拘谨,更不必推辞。”
李珏捧着茶盏,久久无言。
他垂着眼帘,看不清神色。只是那握盏的指尖,微微泛白。
良久。
他抬起头。
那双澄澈的眼眸中,分明有什么在轻轻翻涌。
“弟子……明白。”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弟子从不敢忘。”
从不敢忘——四年前那个暮色沉沉的黄昏,是谁从荒野中抱起那个湿透的襁褓。
从不敢忘——这四年来每一盏彻夜长明的灯火,每一句温和耐心的讲解,每一回远远投来的、无需言说的牵挂。
从不敢忘——武当是他的家。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李珏缓缓放下茶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