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丰没有看他，仍望着那虚空中的太极图。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丝百年未散的执念：
“老道活了百余年，见过无数天纵奇才，也送走了无数故人。师尊、师兄弟、友人、后辈……”
“他们走时，老道常想——人为何必有一死？”
“若武道修至极境，能否打破这天地定数？”
他轻轻叹息：
“老道想了百年，仍无答案。”
他收回手，那枚虚空中的太极图缓缓消散。
然后，他看向李珏。
那双阅尽百年沧桑的眼眸，此刻没有悲喜，只有沉静如海的温和。
“所以珏儿。”
“你说要寻仙，要长生——”
“老道没有劝你。”
“不是不想劝，是……不知如何劝。”
他顿了顿：
“因为老道自己，年轻时也曾想过同样的问题。”
“只是老道没有你这般天赋，更没有你这般……决绝。”
“所以老道将这问题搁下了，一搁就是百年。”
他看着李珏，目光深深：
“而你不同。”
“你才四岁，便已走在了老道百年前想走、却未敢迈步的路上。”
“老道……”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老道很庆幸。”
庆幸这天地间，终于有人替他走上了那条未竟之路。
庆幸那个孩子，是武当弟子。
庆幸那个孩子，唤他一声——
师尊。
李珏垂着眼帘。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看不清神情。只是那双放在膝上的小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师尊今夜不是来要他回应的。
只是来讲的。
讲这百年求索，讲这未竟之志，讲这一身所学。
倾囊相授。
然后——顺其自然。
张三丰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虚空。
他再次抬手。
这一次，那枚太极图没有显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幽微、更深邃的“势”。
那不是武学。
那是道。
“太极者，无极而生，动静之机，阴阳之母也。”
他的声音如古钟长鸣，一字一句，落入李珏耳中：
“动之则分，静之则合。无过不及，随曲就伸。”
“人刚我柔谓之走，我顺人背谓之粘。”
“动急则急应，动缓则缓随……”
他讲的，是太极十三式。
但他讲的，又远不止太极十三式。
那是他百年修为凝成的一颗道种。
是他在无数个深夜独坐真武殿、望着云海翻腾时，一笔一笔刻在道心上的体悟。
是他在送走一个个故人、送走一个时代后，唯一能握住的、关于“道”的答案。
李珏静静地听。
他没有记录，没有追问，甚至没有思考。
只是听。
如干涸的土地承接甘霖。
如幽闭的暗室推开一扇窗。
然后，张三丰讲到了一句话。
一句他钻研了数十年、昨夜才终于想透的话：
“生死者，阴阳之大端也。”
他顿了顿，看着李珏：
“你可知，生与死，亦是一对阴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