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珏抬起头。
他看着张三丰。
那张四岁稚嫩的小脸上,此刻浮起一个极轻、极淡、却又无比灿烂的笑。
“师尊。”
他轻声道:
“朝闻道,夕死可矣。”
张三丰看着他。
看着这个四岁幼徒眼中那抹历经生死轮回、堪破阴阳玄机的澄澈。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没有震惊,没有骇然,没有“吾不能及”的复杂。
只有欣慰。
只有骄傲。
只有一句无需出口的——
为师以你为荣。
他抚须,朗声笑道:
“大善!”
两个字。
百年修为,千言万语。
尽在此二字中。
李珏垂下眼帘。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重新铺开一张新纸。
研墨,提笔,蘸饱浓墨。
“师尊。”
他轻声道:
“方才您所讲的阴阳之理,弟子又有所参悟。”
他顿了顿。
“先前的《太虚纯阳诀》……尚有瑕疵。”
“烦请您告知诸位师兄,弟子已拟定新的修订版本。”
他落笔。
笔锋如游龙,在宣纸上徐徐游走。
“第一处,膻中分阴阳,改为主从并行……”
“第二处,丹田化乾坤,改为各归其位……”
“第三处,周天运转,改为阴阳双循……”
他一边写,一边说。
声音平静,条理分明。
仿佛他正在做的,不是改良一门足以开宗立派的绝世神功。
而是汇报一篇寻常功课。
张三丰静坐案前。
他没有看那些飞速流淌的墨迹,只是看着李珏的侧脸。
看着那稚嫩眉宇间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看着那握笔时稳如磐石的小手。
看着那专注眼眸中倒映的烛火。
他静听。
不语。
当李珏落下最后一笔时,窗外晨光已透进窗棂。
他搁笔,抬眸。
正迎上师尊平静如水的目光。
张三丰没有说“好”,没有说“妙”,甚至没有点头。
他只是伸出手,将那叠墨迹未干的宣纸轻轻拿起,收入怀中。
然后,他站起身。
李珏也连忙起身。
张三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
窗外的晨光从门缝斜斜照入,将那道苍老的背影镀上一层淡金色。
李珏看着那背影。
他看见了师尊微微扬起的唇角。
看见了那百年挺直的脊背,此刻透出的几分轻松。
看见了那双迈出门槛的脚,步履——
比来时轻盈了许多。
李珏垂下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