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躬身:
“弟子恭送师尊。”
门外,晨光漫过青石阶。
那道苍老的身影踏着满山清辉,缓缓向山巅走去。
他没有回头。
但李珏知道。
他在笑。
悟道楼内,李珏静立良久。
他望着师尊离去的方向,望着那被晨光染成金色的云海。
唇角,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转身,走回案前。
铺纸,研墨,提笔。
《太上灵觉经》。
《无极吞天诀》。
《太阴引灵术》。
《乾坤截气术》。
他一字一字,将今夜所悟尽数录下。
笔锋沉稳,如刻石碑。
悟道楼的灯火,亮了五载。
这五年间,再无人登楼劝诫。
张三丰那夜离去后,武当七侠仿佛约好了一般,再不提“武道正途”“门派栋梁”之类的话。他们依旧常来探望,送些吃食,问些起居,说说山下趣闻,却再无人劝李珏“回头”。
李珏知道,那是师尊的那番话,师兄们听进去了。
于是他得以全心沉浸。
道藏三千卷,五年间被他翻来覆去读了三遍。每一卷书页的边角都起了毛边,每一行经文旁都密密麻麻注满了心得。
《太虚纯阳诀》历经七次修订,臻至完美。
《御虚游龙步》衍化出三重境界,从“鸿毛随风”到“平步青云”,再到那连他自己都尚未踏足的“御虚而行”。
《破龙剑》三式增为五式,剑理愈发圆融。
《撼天拳》仍是那一拳。
一拳足矣。
而仙道。
《太上灵觉经》已臻化境,一念动,百丈之内灵气纤毫毕现。
《无极吞天诀》吞吐间如长鲸吸水,方圆十丈灵气尽入彀中。
《太阴引灵术》与《紫霄炼神诀》《星华养神引》三法并修,眉心那团光雾早已凝成实质,如一颗将熟未熟的青果。
只差一道机缘,便可蜕变为灵识。
《乾坤截气术》更不必说——那是他这五年最大的骄傲。
灵气入体,从十不存一,到十留五六,再到如今的十留八九。
他体内经脉间,那些青色丝缕已不再是匆匆过客。
它们缓慢游走,如倦鸟归林,如游鱼入渊。
虽仍未炼化为灵力,虽仍无序纷乱,但它们在。
日复一日地,滋养着他的血肉、脏腑、根骨。
李珏年满十岁。
体格已如寻常十二三岁的少年,脊背挺拔,步履轻健。那张稚嫩的脸庞褪去了婴儿肥,眉眼间沉淀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这五年,他极少踏出悟道楼。
偶尔外出,不过是黄昏时去山巅看一次落日,或是月圆之夜在崖边独坐半个时辰。
再或是,被某位师兄生拉硬拽去真武殿,参加一年一度的“师门小聚”。
那是武当七侠唯一破例“打扰”他的时刻。
而他,也从无推辞。
武当山,早已不是五年前的武当山了。
变化是从那一年开始的。
李珏五岁那年的深秋。
宋远桥破关。
那一日,真武殿后山传来一声长啸,声震云海。正在演武场练剑的三代弟子们纷纷停手,茫然望向山巅。
然后他们看见,大师伯宋远桥从那道闭关三年的石门中走出,步履沉稳,眼眶通红。
他谁也没理,径直走向悟道楼。
武当七侠其余六人得到消息赶来时,正看见大师兄站在悟道楼前,握着李珏的手,久久不语。
暮色下,宋远桥的眼眶里有什么在打转。
他喉头滚动了很久,才说出那句话:
“小师弟……师兄终于……配得上这个大师兄的名头了。”
十年来,他第一次在人前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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