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珏没有说话。
他只是反握住宋远桥的手，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师兄你终于突破了我很高兴”的欣慰，也没有“这都是师兄你勤勉所致”的谦逊。
只有一句没有说出口的——
我记得。
记得九年前那个暮春的清晨，师尊抱我回山。师兄你站在真武殿前，第一个迎上来，低头看着襁褓中的我，轻声说：
“这孩子瘦得厉害，得好好养。”
记得我独居悟道楼后，你每隔三日便来探望。有时送食盒，有时送新抄的典籍，有时只是站在门口问一句“小师弟今日可好”。
记得那一年你轮番来劝我“回归武道正途”，话不投机时急得满面通红，却从没对我说过一句重话。
记得你每次离开时，背影里那压了十年的沉重。
如今，那沉重终于轻了一些。
宋远桥突破宗师后不到一年，张翠山亦破关。
又过两年，俞莲舟、俞岱岩先后踏入宗师之境。
至李珏十岁这年，武当七侠的修为格局已是：
宋远桥，宗师后期。
张翠山，宗师后期。
俞莲舟，宗师初期。
俞岱岩，宗师初期。
张松溪，先天巅峰。
殷梨亭，先天后期。
莫声谷，先天后期。
四人宗师，三人先天。
放在五年前，这是武当七侠做梦都不敢想的阵容。
而这一切的源头，武当上下心知肚明。
是悟道楼里那个从不显山露水的少年。
是那部历经七次修订、已然超越原版《纯阳无极功》不知凡几的《太虚纯阳诀》。
是那些被师尊亲手收入藏经阁、列为“镇派绝学”的功法秘籍。
是一个从四岁到十岁，从未下过山、从未在江湖上留下只字片语的——
小师叔。
三代弟子的崛起，更是武当五年来最大的惊喜。
李珏九岁那年秋天，宋远桥带儿子宋青书登楼。
那时青书刚满六岁，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明亮干净。他被父亲牵着小手，怯生生地站在悟道楼门口，不敢往里迈步。
李珏正在读书。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正对上那双好奇又紧张的眼睛。
“想进来？”他问。
宋青书用力点头。
“那就进来。”
宋青书转头看父亲，见父亲含笑点头，这才小心翼翼跨过门槛，一步一步走到李珏案前。
他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李珏手中那卷《南华真经》。
李珏也不说话，继续低头读书。
一师一侄，一站一坐，就这么静静过了一个时辰。
临走时，宋青书忽然开口：“小师叔，我以后……还能来吗？”
李珏抬眸，看着他。
那双澄澈眼眸里的期待，与九年前真武殿前那个暮春清晨，何其相似。
“能。”李珏说。
从那以后，宋青书每隔三五日便来悟道楼。
从不空手——有时是母亲做的桂花糕，有时是父亲从山下带回的松子糖，有时只是一捧刚采的野花，插在案头的净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