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武殿内,烛火通明。
宋远桥引着五岳众人重新落座,亲手为各人斟茶,面带歉意:
“方才小师弟闭关突破,我等心急如焚,未及招呼便匆匆离去,失礼之处,还望诸位海涵。”
他说着,抱拳一揖。
身后俞莲舟等人亦随之躬身。
岳不群腾地站起身,连忙搀扶:“宋大侠万万不可!”
他额角渗出细汗,语气急切:
“李少侠突破在即,武当七侠心系师弟,此乃人之常情,何来失礼之说?宋大侠这般客气,倒让岳某惶恐了!”
天门道人连连点头:“正是正是!今日得见贵派气象,我等大开眼界。尤其是李少侠那等天资——”他顿了顿,语气中满是敬服,“当真当得起‘小神仙’三字。武当有此麒麟儿,实乃武林之幸!”
莫大先生抚须感慨:“先前只听江湖传言,说武当后继有人,今日方知,何谓‘后继有人’。”
他望向宋远桥,目光诚恳:
“宋大侠若再这般客气,便是折煞我等了。”
宋远桥闻言,与几位师弟对视一眼,含笑落座。
他心中雪亮——
这些人初至武当时,虽也恭敬,却是那种“对等门派”的恭敬。
而此刻,那恭敬里多了几分……敬畏。
不,不止敬畏。
是小心翼翼。
是唯恐说错一句话、行错一步路、错过攀附武当的良机。
宋远桥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眸光微垂。
他忽然想起方才悟道楼前,那数百道望向小师弟的目光。
有狂热,有敬畏,有崇拜,有倾慕。
还有此刻,眼前这些一派掌门眼中的——
抉择。
莫声谷坐在末席,百无聊赖地转着茶盏。
他最烦这些虚礼客套,什么“失礼不失礼”的,有话直说不好吗?
可此刻,看着岳不群等人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他心底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
自豪。
他想起五年前,武当七侠外出时,偶尔也会遇到这样的目光吗?
不会。
那时江湖上说起武当,只有一句话:张真人威震天下,可惜门下弟子……
可惜。
他讨厌这两个字。
而如今,那些人眼中,再也没有“可惜”了。
因为他们看见了小师弟。
看见了那个四岁闭关、十岁突破、让天地异象为之臣服的——
小师弟。
莫声谷唇角微微翘起。
他忽然觉得,坐在这里听这些客套话,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茶过三巡。
岳不群与莫大先生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有犹豫,有决断,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劲。
岳不群放下茶盏,缓缓起身。
他走到殿中,向宋远桥深深一揖:
“宋大侠,岳某有一事相求。”
他顿了顿,声音艰涩:
“此事……或显冒昧。”
宋远桥连忙起身搀扶:“岳掌门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他搀着岳不群的手臂,语气诚挚:
“武当与五岳,向来同气连枝。岳掌门若有所需,尽管直言,武当必当倾力相助。”
这话说得漂亮。
广结善缘,急公好义——武当向来是这么个人设。
但岳不群不是三岁小孩。
他听得出,这些话热络归热络,却全是空泛的场面话。
“倾力相助”?
倾什么力?助什么事?
什么都没说。
他咬了咬牙。
这层窗户纸,必须由他来捅破。
“宋大侠。”岳不群直起身,声音低沉,“实不相瞒,此事牵扯到我五岳剑派的隐痛。今日既在诸位豪杰面前,岳某便……”
他深吸一口气:
“坦然揭开这层疮疤。”
宋远桥眸光微动。
他看了一眼俞莲舟,又看了一眼张翠山。
俞莲舟微微颔首,张翠山轻轻点头。
——果然。
他心中已有几分猜测。四派齐聚,独缺嵩山;加之近日江湖传言,左冷禅野心渐露……
但猜测归猜测,听当事人亲口说出,分量终究不同。
岳不群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昔日五岳剑派,同舟共济,共抗日月神教。那时我等虽非兄弟,却胜似兄弟。”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压抑的愤慨:
“可如今,五岳之中,竟出了一个包藏祸心之人!”
宋远桥适时问道:“岳掌门说的是……”
“左冷禅。”
这三个字一出,殿内气氛骤然一紧。
天门道人重重拍案,面上怒意翻涌。
莫大先生闭目长叹,手中胡琴微微发颤。
宁中则垂下眼帘,袖中的手攥紧成拳。
岳不群一字一句道:
“他做了五岳盟主,仍不知足。如今,竟妄图鲸吞其余四派,将我等祖师传下的基业——”
他喉结滚动:
“尽数据为己有。”
宋远桥眉头微蹙:“左掌门竟有这等野心?”
他顿了顿,似想起什么:
“对了,左掌门此番未能亲临,可是因身患重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