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八岁那年父母双亡,被赶出家族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被人这样需要过。
他是废骨,是垃圾,是野狗。从未有人把命交到他手里。
“喂。”
林寂喘着粗气,为了保持清醒,他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叫什么名字?”
背后的少女沉默了片刻,才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回答道:“云……浅。”
“云浅?”林寂嗤笑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自嘲,“云端之上的浅影?名字倒是不错,可惜命不好,掉进了泥坑里。”
少女没有反驳,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一些,脸颊贴在他冰冷却坚硬的后背上。
“林……寂……”
她忽然轻轻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她的声音很好听,哪怕带着沙哑,也像是一股清泉流过林寂干涸的心田。
“什么?”林寂没好气地问。
“谢谢。”
简单的两个字,在这个狂风呼啸的夜晚,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林寂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抿紧了干裂的嘴唇,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加快了步伐。
终于,在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那座巍峨破败的碎叶城轮廓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高耸的城墙上布满了岁月的斑驳痕迹,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林寂避开了守卫森严的正门,那是给老爷们走的。他熟练地绕到城墙西南角,钻进了一个被杂草掩盖的狗洞。
那是贫民窟和拾荒者的专属通道。
钻过狗洞,一股混合着汗臭、霉味和劣质烟草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这里是碎叶城的底层——贫民窟“黑巷”。
街道狭窄泥泞,两旁挤满了摇摇欲坠的棚屋。衣衫褴褛的人们蜷缩在屋檐下躲避风雪,眼神麻木地看着这个背着女人回来的少年。
在这个地方,带回一个女人,哪怕是个残废,也是一件极其扎眼的事情。
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从黑暗中投射过来,带着贪婪和审视。
林寂猛地抬起头,那双狼一般的眼睛死死地瞪了回去。他手中的锈剑虽然已经卷刃,但上面凝固的暗红色血迹却在警告着所有人:谁敢动歪心思,就得拿命来换。
那些目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缩了回去。林寂在这一带出了名的“疯狗”名号,多少还是有些威慑力的。
他没有丝毫停留,快步穿过几条肮脏的小巷,最终停在了一间位于角落里的破旧木屋前。
这是他的家。四面漏风,屋顶只有几块破木板遮挡,连一扇完整的门都没有。
林寂一脚踢开用草席做的门帘,把云浅背了进去。
屋里很冷,甚至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唯一的家具是一张只有三条腿的桌子和一堆干草铺成的床。
林寂把云浅小心翼翼地放在草铺上。
少女此时已经彻底昏迷了过去。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那件破损的云锦长裙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正在不断带走她仅存的体温。
如果不做点什么,她活不过今晚。
林寂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即使昏迷也依然眉头紧锁的少女,心中五味杂陈。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到角落,从一个隐蔽的地砖下面翻出了一个小陶罐。那是他存了半年的火油,本来打算留着过年点灯用的。
他倒出一点火油,在屋子中间升起了一堆火。
橘红色的火光亮起,驱散了屋内的黑暗和寒意。
林寂借着火光,终于看清了云浅的全貌。
刚才在风雪中还不觉得,此刻在火光映照下,她那破碎的美感简直令人窒息。她就像是一尊被打碎的瓷娃娃,脆弱得让人不敢触碰,却又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麻烦精。”
林寂嘟囔着,从怀里掏出那块发烫的黑色残石,在火光下仔细端详。
残石依旧是那一副黑黢黢不起眼的模样,但此刻握在手里,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内部仿佛有一股微弱的心跳,正在与躺在床上的云浅产生着某种奇妙的共鸣。
林寂转头看向昏迷中的云浅。
就在这时,云浅似乎感受到了温暖,无意识地嘤咛了一声,身体蜷缩成一团。
这一声嘤咛,让林寂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并不知道,今夜的这一念之仁,将会如何彻底改写这片大陆的历史。
他也并不知道,这个躺在他破草床上的瞎眼少女,日后会为了他,以一双星瞳看穿九幽,编织出一条通往神座的血路。
窗外的风雪依旧在咆哮,仿佛要将这间小小的木屋连根拔起。但在屋内,跳动的火光映照着少年和少女的脸庞,在这冰冷绝望的世界里,燃起了第一缕微弱却坚韧的希望。
命运的星轨,已然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