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林寂睡得很浅。
或者说,他根本没睡。在那股暖流的滋养下,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修仙者所谓的“入定”是何等美妙。
当第一缕晨曦透过破败的屋顶缝隙照进来时,林寂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总是带着几分阴鸷和疲惫的眸子,此刻竟清亮得吓人,隐隐透着一股锋锐之气。
虽然还没有正式踏入修行的门槛(炼气期),但他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听觉和视觉都比以前敏锐了数倍。
“呼……”
他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骨骼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
就在这时,草铺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林寂转过头。
云浅醒了。
她正茫然地坐起身,身上的灰麻大衣滑落了一半,露出如雪般白皙的肩头。她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摸索着,直到触碰到了身下粗糙扎人的干草,整个人猛地一僵。
“醒了?”
林寂的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响起。
云浅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向后缩去,双手护在胸前,一脸警惕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慌,但很快,她似乎辨认出了这个声音,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
“是你……”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那个……林寂?”
“记性不错。”林寂走到桌边,倒了一碗昨晚剩下的凉水,走过去递给她,“喝水。”
云浅伸出手,在空中试探了几次,才碰到了碗沿。她的指尖触碰到林寂的手指,冰凉却细腻。
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哪怕是在这种喝凉水的狼狈时刻,也优雅得像是在品茶。
喝完水,她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低头摸了摸身上的衣服。
那是一件充满汗味和泥土味的男人衣服,粗糙的布料磨得她皮肤生疼。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有些手足无措地攥紧了衣领,声音细如蚊呐:“我的衣服……”
“扔了。”林寂面无表情地撒谎,“湿透了,不想死就穿着这个。”
云浅咬了咬嘴唇,沉默了片刻,最终低声说道:“谢谢。”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贞洁和羞耻心是最没用的东西。眼前这个少年救了她,照顾了她一夜,这是事实。
“这是哪里?”云浅轻声问道,微微侧过头,似乎在用耳朵倾听周围的环境。
“碎叶城,黑巷。”林寂没有隐瞒,“也是贫民窟。这里住的都是乞丐、流氓、杀人犯。所以,收起你那副大小姐的做派,在这里,没人会因为你长得好看就对你客气。”
云浅点了点头,神色黯然:“我知道。我已经……不是什么大小姐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我现在,只是一个瞎子。”
“既然知道是瞎子,就别乱跑。”
林寂从怀里掏出半个干硬的黑面馒头,扔在她怀里,“吃了。这是今天的口粮。”
云浅摸索着拿起馒头,那是她以前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食物,硬得像石头,闻起来还有股发霉的味道。但她没有丝毫嫌弃,反而郑重地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什么珍宝。
她小口地啃着,甚至因为太硬而硌得牙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地忍住了没有掉下来。
林寂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他最见不得这种娇滴滴的样子,但不知为何,看着她那倔强吞咽的动作,他又觉得……这女人似乎并不像外表那么脆弱。
“林寂。”
云浅忽然开口,嘴里还含着馒头,声音有些含糊,“我的眼睛……是被人毒瞎的。”
林寂挑了挑眉:“跟我没关系。”
“追杀我的人,是我的族人。”云浅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他们想要我身上的东西,也就是你看到的那个玉锁。但我把它藏起来了,其实那只是个幌子。”
林寂眼神一凝。这女人在向他交底?
“为什么告诉我?”林寂冷冷地问,“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云浅抬起头,那双灰白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却美得惊人的弧度。
“因为你的心跳。”
“什么?”
“我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我能听到别人的心跳。”云浅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那些想杀我的人,心跳是贪婪的、混乱的。而你的心跳……”
她顿了顿,轻声说道,“虽然很冷,但是很稳。像石头一样稳。”
林寂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评价他。
“而且……”云浅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昨晚……你帮我上药的时候,我其实醒了一会儿。你的手……很暖和。”
林寂的老脸极其罕见地红了一下。他猛地转过身,粗声粗气地说道:“闭嘴,吃你的馒头!”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草帘门被人狠狠地踹开了。
寒风夹杂着雪花卷进屋内,瞬间吹灭了那微弱的火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