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的清晨,是从洞口缝隙里透进来的第一缕微光开始的。
林寂醒得很早,或者说,这一夜他睡得并不踏实。
虽然身下的白熊皮柔软暖和,虽然怀里的少女安静乖巧,但对于一个十七岁的、血气方刚且从未和异性如此亲近过的少年来说,这简直是一种甜蜜的折磨。
云浅还在睡。
她侧身蜷缩着,半张脸埋在白色的绒毛里,呼吸绵长而轻柔。许是因为昨夜喝了那杯青竹酿,她的脸颊上还带着两团淡淡的红晕,看起来不再像那个算无遗策的“女军师”,而像是一只毫无防备的贪睡猫儿。
林寂看着她,喉结下意识地滚了滚。
他小心翼翼地想要抽出被她压在头下的手臂。
“唔……”
云浅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呢喃,眉头微微皱起,下意识地往热源(林寂的怀里)拱了拱,手臂更是顺势搭在了林寂的腰上。
林寂浑身一僵,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在死人堆里爬出来都没这么紧张过。
足足僵硬了一刻钟,直到云浅的呼吸再次平稳,他才像做贼一样,一点一点地把手抽出来,然后蹑手蹑脚地爬下石床。
“呼……”
站在冰冷的石地上,林寂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身上的燥热终于退去了一些。
他走到洞口的缝隙处,向外看去。
风雪依旧。这鬼天气,看样子十天半个月是停不了了。
“这也挺好。”
林寂自言自语,嘴角勾起一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至少没人打扰。”
他没有急着修炼,而是先去处理“生计”问题。
虽然有辟谷丹,但那东西吃起来像嚼蜡,嘴里淡出个鸟来。作为底层长大的孩子,林寂坚信“能吃肉绝不吃药”。
他从储物袋里翻出昨天剩下的烧鸡,发现因为没有阵法封存,已经冷透了,变得硬邦邦的。
“得热热。”
林寂把紫铜暖炉里的炭火拨旺,架上一个小铜锅,那是从那个倒霉女弟子的储物袋里翻出来的,原本大概是用来煮花茶的,现在被他用来煮……鸡肉粥。
他又抓了一把雪塞进锅里,化成水,把撕碎的鸡肉扔进去,又狠狠心,切了一小块珍贵的“灵芝”(也是战利品)丢进去。
不一会儿,石洞里就飘起了一股奇异的香味。
那是食物的香气,也是生活的烟火气。
云浅是被这股香味勾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只看到一团橘黄色的暖光旁,有一个忙碌的身影。
“醒了?”
少年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清晨特有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去那边的角落,我凿了个小坑,里面放了融化的雪水,你可以洗漱。记得用那个玉瓶里的‘净尘散’,那是女弟子用的,香得很。”
云浅坐起身,裹着滑落的熊皮,呆呆地看着那个正在搅动铜锅的背影。
这一刻,她忽然有些恍惚。
没有追杀,没有算计,没有寒毒的剧痛。
只有一个为她煮粥的少年。
“林寂。”她轻声唤道。
“嗯?怎么了?不够睡再睡会儿,反正也没事。”林寂头也没回。
“没……没什么。”
云浅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窝,“就是觉得……这种日子,挺好。”
洗漱完毕,两人围坐在石桌旁吃早餐。
这锅“灵芝鸡肉粥”的味道其实很怪。林寂是个粗人,不懂烹饪,灵芝放多了,有点苦。但云浅却喝得很干净,连碗底的碎渣都吃掉了。
“吃饱了?”
林寂放下碗,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该办正事了。
他把那张从云翳那里抢来的残图,以及那本《灵剑宗门规与修仙界通用文字识读》摆在桌上。
“师父,请赐教。”
林寂正襟危坐,像个等待受刑的犯人。
云浅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俊不禁。她拿起一根昨晚特意削好的炭笔(用来在石板上写字),轻轻敲了敲林寂的手背。
“别这么紧张。识字又不是上刑场。”
“对我来说差不多。”林寂苦着脸,“我宁愿去跟风狼打一架。”
“少贫嘴。”
云浅翻开书的第一页,“修仙界的文字,源自上古‘灵文’。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天地的道理。比如这个……”
她在石板上写下一个简单的字。
“一”。
“这是‘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云浅的声音清冷悦耳,循循善诱,“你看这一横,起笔要藏锋,行笔要稳,收笔要顿。就像你出剑一样,不能一味的直来直去。”
林寂拿起炭笔,笨拙地模仿着。
“咔嚓。”
用力过猛,炭笔断了。
“……”林寂看着手里的断笔,尴尬地挠头,“这笔太脆了。”
云浅叹了口气。
“手伸出来。”
林寂乖乖伸出右手。
云浅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小,甚至包不住林寂那宽大的手掌。但她的手指很有力,强行掰正了林寂那种握剑式的握笔姿势。
“手指放松,手腕用力。”
云浅的身体微微前倾,几乎是半趴在石桌上,带着林寂的手,在石板上重新写下一横。
两人靠得极近。
近到林寂能数清她卷翘的睫毛,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着“净尘散”花香的体香。
他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咚、咚、咚。”
在这安静的石洞里,这心跳声简直像擂鼓一样响。
云浅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虽然看不清,但她的耳朵比谁都灵。她当然听到了这剧烈的心跳声。
一抹红晕悄然爬上了她的耳根。
但她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声音却故作镇定:“专心点。你的心跳吵到我了。”
“咳……那个,这暖炉太热了。”
林寂欲盖弥彰地解释道,视线却不敢离开石板。
“这个字念什么?”他赶紧转移话题,指着书上的第二个字。
“念‘人’。”
云浅带着他的手,写下一撇一捺。
“相互支撑,方为人。”
她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深意,“林寂,这一撇是你,这一捺是我。若是少了一笔,这字就倒了。”
林寂的手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云浅近在咫尺的侧脸。
“不会倒的。”
林寂的声音很低,却很沉,“如果我是那一撇,我会把根扎进石头里。就算那一捺没了,我也能撑着天。”
云浅愣了一下,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石洞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变得粘稠起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傻子。”
良久,云浅轻骂了一声,抽回了手,“字都没认全,就学会顶嘴了。罚写一百遍。”
“遵命,师父。”
林寂咧嘴一笑,重新拿起一根炭笔。
这一次,他的心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