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缚指着地图上的红线:“本就是连着的。你看这淮河,南往北运的是稻,北往南运的是麦;这秦岭,西往东传的是桑苗,东往西去的是犁样。刀兵能划疆界,粮食却认不得国界。”
他忽然想起柴荣在御花园种下的那几粒谷种,如今已抽出青青的苗。
窗外的风送来农学堂孩子们的读书声,“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的旧句里,渐渐掺进了“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的新调。
秋猎刚过,林缚的案头就堆起了半尺高的弹劾文书。
“林缚私通南唐,以新犁图样换江南丝绸,中饱私囊”——文书上的墨迹还带着香墨的腻味,却不知写这弹劾的御史,家中新置的良田,正用着从楚地传来的改良犁。
“林缚借互市之名,暗通契丹,将麦种卖给敌国,其心可诛”!
落款是范质的门生,字里行间的怨毒,倒比北汉的箭矢更淬人。
赵普把这些文书往旁边一推,沉声道:“这些人不敢明着反对陛下,便把火都引到你身上。
昨日还有老臣在太后跟前吹风,说你‘以粮结党,农户只知有林尚书,不知有陛下’。”
林缚正用算盘核对着漕运的粮数,算珠打得噼啪响:“农户认得的不是我,是能多打粮的犁。他们要骂,便让他们骂去,总好过骂陛下苛政。”
话虽如此,暗处的刀子却已出鞘。
先是漕运的粮船在淮河翻了三艘,押船的校尉是李虎的亲随,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块被凿穿的船板。
林缚让人去查,却发现负责监修船只的官吏,是王溥的远房侄子。
接着,陈州的铁工坊起了场大火,刚锻好的两百把新犁付之一炬。
张铁匠的胞兄抱着烧变形的铁坯哭:“那火起得蹊跷,明明夜里熄了炉,偏偏三更天着了起来,还只烧存犁的仓库!”
更阴毒的是,有人往各州农学堂散谣言,说“林尚书推广新犁,是为了丈量土地,好加征赋税”。
澶州的二柱来报,说有农户真的把犁藏了起来,怕被“官府收走抵税”。
柴荣得知后,摔了案上的茶盏:“这群人!为了扳倒你,连农户的饭碗都敢砸!”
林缚却异常平静,他铺开一张新的布告,提笔写道:“凡用新犁者,三年免征农具税,亩产超旧年者,赏麦种一斗。”
写完递给李虎,“贴去各州,尤其是谣言最盛的地方。”
“就这么算了?”柴荣皱眉。
“不算,但不急。”林缚指着窗外,“您看那地里的麦子,快抽穗了,这时候要是忙着除草,反倒伤了苗。”他顿了顿,“等秋收后,这些人欠农户的,总得连本带利还回来。”
秋收果然成了试金石。
用新犁的农户,仓里的粮堆得冒尖;藏起犁的,看着邻家的收成,悔得直拍大腿。二柱带着澶州的百姓,扛着新麦去州府请愿:“请大人明察!谁要是敢毁林大人的犁,我们第一个不答应!”
楚地的马殷派人送来贺礼,竟是一把镶了铜边的曲辕犁,附信说“此犁在楚地增产三成,特谢林公之教”。
南唐的李煜,竟托人捎来一幅《秋获图》,画中农夫的犁上,赫然刻着“农”字火印。
这些声援,比任何辩解都有力。
入冬后,林缚忽然动手了。
他让人把漕运沉船的船板、铁工坊的灰烬都搬到朝堂,又请来了澶州的二柱、陈州的张铁匠,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一桩桩细数。
“这船板的凿痕,与王溥侄子府中找到的凿子吻合。”
“铁工坊的灰烬里,验出了助燃的硝石,而负责看守仓库的,是范质的家奴。”
“至于加征赋税的谣言……”林缚看向二柱,“你说说,今年澶州的税,比去年少了多少?”
二柱梗着脖子道:“少了三成!还赏了麦种!林大人说,往后日子只会更好!”
证据确凿,群臣哑然。
那些弹劾过林缚的人,额头直冒冷汗。
柴荣看着阶下的林缚,忽然想起那年在陈州,他说“太平年是争来的”。
原来这“争”,不是一味硬碰硬,是先把粮食种进地里,把民心扎进土里,等根基稳了,再轻轻一拔,杂草自除。
最终,王溥被罢官,范质贬为庶民,那些跟风弹劾的,也都受了惩处。
退朝时,赵普看着林缚的背影,忽然笑道:“如今没人再敢骂你了。”
林缚却望着远处的农舍,炊烟正袅袅升起。“骂不骂不重要,”
他轻声道,“重要的是,明年开春,地里的犁,能比今年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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