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龙挑着最后一担寒泉走进冰心兰种植区时,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山后。暮色四合,种植区边缘的照明石开始发出柔和的白光。刘执事站在寒玉水槽旁,双手背在身后,青灰色的执事袍在晚风中微微飘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像鹰一样锐利,紧紧盯着蒋龙的一举一动。蒋龙放下扁担,木桶里的寒泉倒入水槽,发出“哗啦”的声响。水汽升腾,带着刺骨的寒意。刘执事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跟我来。”
种植区的泥土在脚下发出“沙沙”的轻响。蒋龙跟在刘执事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侧的冰心兰。那些淡蓝色的叶片在照明石的光线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但仔细观察,边缘处有些叶片已经开始微微卷曲——这是寒气分布不均的征兆。他怀里的银霜草贴着胸口,传来阵阵清凉的灵气波动,像一颗微弱却持续跳动的心脏。
执事房在百草堂东侧,是一间独立的青石小屋。推开门,一股混杂着药草、尘土和陈旧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一张厚重的木桌,桌上堆着几本账册、几块记录灵植生长状况的玉简,还有一盏油灯。油灯的火苗在晚风中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刘执事走到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木凳:“坐。”
蒋龙坐下。木凳很硬,表面被磨得光滑。
刘执事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慢慢喝了一口。茶水的颜色很深,在油灯下泛着暗红的光。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蒋龙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
“十担寒泉,挑完了?”刘执事问。
“是。”蒋龙回答。
“没偷懒?”
“没有。”
刘执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油灯的火苗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虫鸣,还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
“今天下午,”刘执事缓缓开口,“你去后山挑水,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蒋龙抬起眼,与他对视。
刘执事的眼睛在油灯光下显得很暗,像两口深井。
“没有。”蒋龙说。
“真的没有?”刘执事的声音提高了一分,“有人看见,你在寒泉边待了很久。”
蒋龙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寒泉水流很急,打满一桶需要时间。”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刘执事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蒋龙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也看不出来。
“是吗?”刘执事冷笑一声,“可我听说,今天下午,外门有个女弟子也去了寒泉边。她修炼的是水系功法,需要寒泉辅助。你……没看见她?”
蒋龙的心微微一动。
林婉儿。
刘执事知道她去了寒泉边。
这意味着什么?
“看见了。”蒋龙说,“但她很快就离开了。”
“你们说话了?”刘执事追问。
“说了几句。”蒋龙说,“她问我是不是在挑水,我说是。然后她就走了。”
“就这些?”
“就这些。”
刘执事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眼睛眯了起来。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阴沉。
“蒋龙,”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挑十担寒泉吗?”
“因为我迟到了。”蒋龙说。
“不,”刘执事摇头,“是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王霸的事,我听说了。他疯了,嘴里一直喊着‘天兵’、‘南天门’。有人说,是你搞的鬼。”
蒋龙没有说话。
“但我不信。”刘执事说,“你一个杂役,连灵根都没有,怎么可能让一个炼气三层的修士发疯?所以,我想,你身上一定有什么秘密。”
他往前倾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睛死死盯着蒋龙。
“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油灯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火花。
蒋龙看着刘执事,看着这个贪婪、多疑、又自以为是的执事。他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药草味,能看见他眼中闪烁的算计和欲望,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紧张,又带着一丝兴奋。
“我是什么人?”蒋龙缓缓开口,“我是百草堂的杂役,蒋龙。”
“杂役?”刘执事嗤笑,“杂役能让王霸发疯?杂役能一眼看出冰心兰的问题?杂役能在挑完十担寒泉后,气息都不乱一下?”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蒋龙面前。
居高临下。
“蒋龙,别装了。”他说,“你身上一定有什么宝贝,或者……你根本就不是原来的蒋龙。”
这句话,说对了一半。
蒋龙抬起头,看着刘执事。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刘执事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站在悬崖边,低头看着万丈深渊。明明对方只是个杂役,明明自己才是那个掌握权力的人,可那一瞬间,他竟有些不敢直视蒋龙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看不见底。
“刘执事,”蒋龙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您想多了。”
“我想多了?”刘执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那你说说,冰心兰的问题,你是怎么知道的?”
蒋龙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我从小在乡下长大,家里种过几年草药。有些道理,是相通的。”
这个解释很牵强,但也不是完全说不通。
刘执事盯着他,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是吗?”他冷笑,“那你再说说,冰心兰的问题,具体该怎么解决?”
这是一个试探。
也是一个机会。
蒋龙知道,如果自己回答得好,刘执事可能会暂时放过他,甚至……想要利用他。
如果回答得不好,今晚可能就走不出这间执事房了。
他缓缓开口:“冰心兰喜寒,但寒气的分布必须均匀。现在的聚灵阵节点设置有问题,导致种植区东侧寒气过重,西侧不足。东侧的冰心兰叶片会被冻伤,西侧的则生长缓慢。”
刘执事的眼睛微微睁大。
蒋龙继续说:“解决方法很简单——调整聚灵阵的阵石位置。东侧撤掉两块,西侧增加一块。另外,寒玉水槽的摆放角度也需要微调,让寒泉水流更均匀地浸润土壤。”
他说得很详细,很具体。
就像亲眼见过那个聚灵阵一样。
刘执事愣住了。
他确实知道冰心兰有问题,也确实请过阵法师来看过。但那个阵法师看了半天,只说“阵法没问题,是灵植本身的问题”,收了十块下品灵石就走了。
而蒋龙,一个杂役,竟然说得这么清楚。
“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刘执事的声音有些发干。
“观察。”蒋龙说,“我挑水的时候,仔细观察过。”
这个解释,依然牵强。
但刘执事没有再追问。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蒋龙真的懂这些,那他对百草堂来说,就不是一个普通的杂役了。
而是一个……有价值的人。
刘执事的眼神变了。
从审视,变成了算计。
他走回桌后,重新坐下。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但这次的节奏轻快了许多。
“蒋龙,”他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蒋龙看着他:“什么忙?”
“帮我照看几株灵植。”刘执事说,“不是冰心兰,是更珍贵的品种。它们最近状态不好,我请了好几个人来看,都没看出问题。如果你能解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可以给你报酬。”
蒋龙没有说话。
他在等刘执事开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