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午后,林溪正对照着一卷破烂的《百草图残篇》,辨认屋后阴湿处几株野草。那残篇上字迹模糊,配图更是简陋,他看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泥地上临摹草叶的形态。
突然,一阵尖锐的鸟啼打破了山坳的寂静,那啼声充满惊惶。林溪抬头,只见一道黑影从竹林边缘倏地掠过,带得竹枝乱晃,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类似兽类威胁般的低吼,以及……枝叶被粗暴撕扯、践踏的声音。
有东西闯进后山了?听动静,个头不小,而且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野性与暴躁。
林溪心里一紧。后山虽说属于清虚观地界,但范围颇广,偶有野猪、獾子甚至小妖闯进来也不稀奇。只是听竹小筑位置偏僻,若真是什么凶恶东西……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后退两步,背靠住小筑斑驳的土墙,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竹林方向。手摸向腰间——那里只有一条空荡荡的布带。他连把柴刀都没带过来。
低吼声和撕扯声越来越近,竹叶扑簌簌落下,隐约能看到一个壮硕的、黑乎乎的影子在青翠的竹竿间晃动。
跑?往哪儿跑?回前院报信?恐怕来不及。
他呼吸急促起来,左手不自觉地攥紧,掌心满是冷汗。那胎记的位置,似乎又隐隐发起热来,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显,不是微弱的暖,而是带着点灼烫。
就在那黑影即将冲出竹林的刹那——
“哗啦!”
斜刺里,一道青灰色的影子如同毫无重量的落叶,又像一道贴地疾掠的轻烟,以一种近乎诡异的轻灵和速度,悄无声息地插入了林溪与竹林之间。
是玄尘子。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道袍,背影并不如何高大,甚至有些清瘦,但此刻站在那里,却像一堵沉默的山壁,将竹林那边传来的所有腥躁与不安,牢牢挡住。
林溪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现的。
玄尘子没有回头,只抬手,对着竹林方向,虚虚一按。
没有光华四射,没有雷声震动。只有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势”,随着他那一按,弥漫开来。空气仿佛瞬间凝滞,风停了,连那尖锐的鸟啼和暴躁的低吼,也戛然而止。
竹林里,传来一声短促而惊惧的哀鸣,随即是重物狼狈逃窜、撞断枝叶的哗啦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山林深处。
一切重归寂静。只有几片被惊落的竹叶,还在缓缓飘旋。
玄尘子这才转过身,面色如常,目光落在林溪脸上,扫过他犹带惊悸的眼睛和微微发白的脸色,最后,似乎不经意地,在他紧握的左手上停顿了一瞬。
“后山清静,偶尔也有些不懂事的小兽扰人。”玄尘子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无妨,已经走了。”
林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干。观主的轻描淡写,与刚才那瞬息之间展现出的、远超他想象的莫测手段,形成了强烈的冲击。他一直知道观主是观里最厉害的人,但“知道”和亲眼“看见”,完全是两回事。那种举重若轻,那种对力量的绝对掌控……
“弟、弟子多谢观主。”他低下头,声音有些涩。
玄尘子“嗯”了一声,目光转向林溪刚才蹲着的地方,那本摊开的《百草图残篇》和泥地上临摹的草叶痕迹。“在看药草?”
“是……弟子胡乱看看。”
“认得几种了?”
“只认得几种最寻常的,薄荷、艾草、车前……”林溪老老实实回答。
玄尘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踱到那几株野草边,看了看:“这几株,是蛇莓,清热凉血;那是半边莲,解毒消肿,治蛇虫咬伤颇有效。只是采摘需注意时辰,炮制更需得法,否则药性大减,甚至有害。”
他语气平常,像是最普通的考较。林溪却听得心头一震,连忙凝神记下。
玄尘子说完,目光再次扫过林溪,尤其在他左手停留了一刹,那目光似乎要穿透皮肉,看清底下那奇异的胎记。但他终究什么也没问,只淡淡道:“好生看书。后山虽静,亦非全无风险,自己警醒些。”
言罢,青灰色道袍一拂,人已飘然离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苍翠的山径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溪呆立原地,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绷紧的肩膀垮了下来。掌心,那胎记处的灼烫感,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去,只剩下一点微温。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平凡无奇,除了那点淡得几乎看不清的印记。
观主刚才……看见了吗?他最后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林溪走回书案边,拿起笔,铺开一张黄纸。指尖的微温似乎还在,他凝神,努力回忆着那种极度专注、心无旁骛的状态,笔尖落下。
这一次,笔下的线条依旧拙劣,但连贯了些,少了许多滞涩。当最后一笔勾勒完成时,纸上那歪扭的纹路似乎……极淡地,闪动了一下?
林溪眨眨眼,再看去,黄纸依旧是黄纸,朱砂依旧是暗红的朱砂,毫无异状。
是错觉吧。他想。
窗外,夕阳的余晖斜斜照进来,给粗糙的纸面镀上一层暖金色。远处的山林,重归宁静,只有归巢的鸟雀,发出零星的啼叫。
林溪将这张“功课”仔细收好,放在那叠黄纸的最上面。明天,它们会被送到观主的静室外。
他看向观主消失的山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这条迷雾重重的小径,似乎比想象中,更加幽深了。而那位引路者,沉默地走在前方,背影模糊,看不清意图。但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