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的雨,下得人心烦意乱。
招待所的窗户关不严,风把雨丝卷进来,打湿了窗台上的烟灰。我手里捏着那枚从杨伟业船上扣下来的袖扣,指腹摩挲着上面那个尖锐的“X”。
“周明。”
我嘴里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却像是在嚼碎一块骨头。
娄晓娥坐在床边,正在擦拭一把折叠刀。刀锋雪亮,映出她森寒的眉眼。“确定是他?”
“这袖扣的设计图,当年是我亲手画的。”我把袖扣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为了庆祝公司上市,我送了他一对。全世界独一无二。没想到,这辈子他还是这么喜欢这种浮夸的调调。”
前世,周明是我最信任的副手,也是最后把我不动声色推下悬崖的人。
“他在暗,我们在明。”娄晓娥收起刀,“回京城?”
“不。”我点燃一根烟,火光在昏暗的房间里跳动,“现在回去,就是丧家之犬。既然他想玩,那我就给他发个邀请函。”
我转头看向正蹲在地上数钱的秦京茹。
“京茹,别数了。去外面散个消息。”
秦京茹立马把钱塞进兜里,两眼放光:“哥,你说,散啥?”
“就说有个从南洋回来的大金主,手里有一枚特殊的信物,正在寻找失散多年的合作伙伴。谁能对上这枚袖扣的暗号,谁就能拿到五十万美金的无息投资。”
秦京茹愣了一下:“五十万?美金?哥,咱哪有那么多钱?”
“诱饵而已。”我冷笑,“贪婪是狗链子,只要闻到肉味,狗就会自己跑出来。”
……
消息传得比病毒还快。
仅仅过了六个小时,一张烫金的请帖就被送到了招待所的前台。没有署名,只有时间和地点:今晚八点,畔溪酒家,荔湾厅。
畔溪酒家是羊城顶级的园林酒家,假山流水,曲径通幽。能在这里订到包厢,不仅要有钱,还得有面子。
八点整。
我和娄晓娥推开了荔湾厅的大门。
包厢很大,正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却只坐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亮。虽然羊城的夜晚闷热潮湿,但他依然扣着领口的扣子,显得一丝不苟,又格格不入。
林志远。
前世周明的头号马仔,一条只会狂吠的恶犬。
看到我们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许先生,娄小姐。久仰。”他的声音有些尖细,透着一股子令人不适的优越感,“我是林志远,代表我家老板来谈那笔……生意。”
我和娄晓娥对视一眼,拉开椅子坐下。
“林先生好大的架子。”娄晓娥摘下墨镜,随手扔在桌上,“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你的公堂。”
林志远轻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推到转盘上,转到我面前。
盒盖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袖扣。
与我手里的那枚,一模一样。
“许先生,明人不说暗话。”林志远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试图营造出一种压迫感,“这东西,是你放出来的饵。我家老板说了,他不喜欢这种小把戏。把另一枚交出来,或许我们还能谈谈合作。否则……”
他顿了顿,眼神阴鸷:“杨伟业的下场,你们也看到了。”
这是下马威。
如果是普通人,或许已经被他这副吃定你的模样唬住了。
可惜,他面对的是我。
我连看都没看那枚袖扣一眼,而是拿起桌上的茶壶,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碧绿,香气扑鼻。
“这普洱不错。”我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林先生,听说过‘农夫与蛇’的故事吗?”
林志远眉头一皱:“许先生什么意思?”
“以前有个商人,白手起家,把一个快饿死的兄弟带在身边,教他做生意,给他股份,甚至把后背交给他。”我放下茶杯,目光并没有聚焦在林志远身上,而是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回忆一段久远的往事。
“后来,公司要做大,那个兄弟觉得商人挡了他的路。于是,他在商人的刹车片上动了手脚,又联合外人做空了公司的股票。”
林志远的脸色微微一变,原本交叉的双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那个商人命大,没死在车祸里,却死在了病床上。临死前,那个兄弟握着他的手,哭得比谁都伤心,然后转头就签了收购协议。”
我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林志远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当然知道这个故事,因为当年那份收购协议,就是他递给周明的。
“许……许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明白?”我终于抬起眼皮,目光如刀,直刺他的双眼,“那我换个问法。”
我身体前倾,瞬间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那股子在商海沉浮两世积攒下来的煞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你说,如果那个商人从地狱里爬回来了,他会怎么报答那位‘好兄弟’呢?”
“轰!”
林志远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惊恐地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他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