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咳了两声,眼角犹带红晕,面容却仍是温婉沉静的。
陈默垂眸看她。
“记住了?”
澄江静静望着他,少顷,微微颔首。
“……是。”
她没有说记住了什么,也没有再提那只丝袜。
陈默起身下床,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换上,又递给澄江一套叠放整齐的女式家居服。
不知哪里寻来的,颜色素净,尺码竟意外合身。
还有一双素面的黑色过膝袜,与和服不搭,却能穿。
“换上,然后下楼。”
他说完便离开了卧室,步履平稳,再无多言。
澄江独自在床边静静坐了许久。
她将凌乱的和服一件件重新穿好,系带,整襟,盘发。
拿起那双黑色过膝袜时,她动作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面料。
“……给您添麻烦了。”
她低声自语,不知是对谁说。
澄江下楼时,陈默已在一楼厨房。
他背对着她,正在调试一台小型收音机,金属机身偶尔传出沙沙的电流声。
“储物间有食材,做两份早餐,莫要浪费。”
他没有回头,语气平静如常。
澄江敛衽应了一声“是”,依言走向储物间。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怔住了。
储物间不大,约莫五六叠见方,木架上却整齐堆满了各色储备。
白米、面粉、素面、干物,瓶装的酱油味醂,真空密封的鱼肉,还有……一篮青翠欲滴的蔬菜。
水灵的小松菜,浑圆的西红柿,新鲜的鸡蛋,甚至还有几颗带着蒂的柠檬。
澄江轻轻抬起手,指尖触上一枚西红柿。
蒂部还带着晨露般的湿润。
是真的。
不是干物,不是腌渍,是真正的、刚从枝头摘下不久的新鲜蔬菜。
澄江的喉咙微微发紧。
在这个连干净饮水都要以物易物的世道,陈默竟然拥有这样一间……一间储藏室。
她想起昨夜他说的那些话。
“我的药,有效期只有二十四小时。”
“药就是我自己。”
这不仅仅是一味药的问题。
这个男人所掌握的东西,远非她所能想象。
澄江静立片刻,轻轻合掌低首,在心中道了一声谢。
而后她取了两份白米、几颗鸡蛋、一枚西红柿、一小把青菜,以及必要的调味料。
厨房的煤气灶竟还能使用。
澄江卷起和服的广袖,露出一截皓腕,开始动作娴熟地备餐。
淘米、入釜、点火。鸡蛋打散,盐少许,葱花几粒。西红柿去皮切块,与小松菜同煮成清汤。
她的动作轻缓而专注,和服腰带系得端正,垂落的鬓发不曾凌乱。
这是自幼年母亲手把手教会的本事,嫁做人妇后每日晨起为丈夫洗手作羹汤的习惯,即便末世流离,也不曾生疏。
二十分钟后,两碗莹白的米饭、两碟金黄软嫩的煎蛋、一锅色泽清亮的西红柿青菜汤已端上餐桌。
食物的香气静静弥漫开来。
陈默放下收音机,走到桌边。
他看了眼桌上摆好的碗碟,没有说话,只是拉开椅子坐下。
澄江在他对面轻轻跪坐——这是她的习惯,随即意识到这是在寻常桌椅而非榻榻米前,又默默改为寻常坐姿,垂眸执箸。
米饭软糯,颗粒分明。
煎蛋边缘微焦,中心仍是溏心,火候恰到好处。
汤清而鲜,微酸的西红柿衬出青菜的甘甜。
这是澄江一个多月来第一次亲手做的正经饭菜。
她夹起一小筷米饭送入口中,缓缓咀嚼,忽而眼眶便热了。
泪水无声滑落,滴进洁白的瓷碗里。
陈默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有言语,继续吃饭。
澄江悄悄以袖角拭去泪痕,低头将碗中米饭一口一口静静吃完。
餐后,澄江起身收拾碗筷。
陈默靠在厨房门边,看她将碗碟一只只洗净拭干,动作轻柔而熟稔。
“手艺不错。”
他淡淡开口。
澄江的手微微一顿,少顷,轻声道:
“家母……从前做得更好。她什么都会做。”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家人。
陈默“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澄江将碗筷归置妥当,擦干手,转过身来。
她面上已恢复了素日的温和平静,只是耳廓仍带着隐约的红晕。
“陈先生……”她顿了顿,声音轻柔而认真,“今日的治疗,是否……该继续了?”
她说着,微微垂首。
紫色和服的衣襟端正齐整,盘好的黑发一丝不乱,包裹着黑色丝袜的双足并拢,静静立在木地板上。
语气里没有恐惧,没有抗拒,只有一种安然受命的沉静。
晨光自窗帘缝隙漏入一线,映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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