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里的尸体在天亮前消失了。
晏无咎蜷在柴堆后的角落,看着两名护卫悄无声息地拖走少年干瘪的遗体,像处理一堆废弃的柴火。他们动作娴熟,神色麻木,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门重新关上时,一缕晨光从门缝漏进来,恰好落在他摊开的右手掌心上。
暗金纹路比昨夜清晰了许多,不再是皮肤下若隐若现的流光,而是真真切切的烙印,纹路繁复如古篆,又似某种活物的图腾,在晨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泽。他用左手拇指用力擦拭,纹路纹丝不动,仿佛生来就长在那里。
“噬火血脉……”晏无咎低声重复黑袍人的话,每个字都带着霜气。
晏家祠堂的族史卷里从未提过这四个字。三百年来,家族以赤炎晶立身,子弟皆以吞服源晶、修炼火法为荣。若真有所谓噬火血脉,为何从未听闻?为何父亲从未提及?
除非,这是必须被埋葬的秘密。
门外传来晨起杂役的脚步声、水桶碰撞声、管事呵斥声。晏无咎深吸一口气,将掌心攥紧,推开柴房门,混入忙碌的人流中。
“无咎少爷。”一名老仆躬身行礼,目光却掠过他的肩膀,投向远处正被众星捧月的晏明楼。新晋修士们今日要学习第一道火法,演武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晏无咎点头回应,脚步未停。穿过回廊时,他看见了晏清歌。
白衣少女独自站在莲池边,指尖悬停在水面半寸处,一缕赤色雾气从指尖渗出,在触到池水的瞬间化作青烟消散。她在练习控制火毒,昨夜祭典上展现的先天火体,并非全无代价。
晏无咎放慢脚步。
在晨光下,他看见了昨夜不曾注意的东西:晏清歌周身萦绕着极淡的赤色薄雾,像是被水汽稀释的血。薄雾从她眉心那点朱砂印记溢出,缓慢飘散,其中大部分在触及空气时便消解,但仍有一小部分顽固地缠绕在她发梢、衣角。
那是火毒。
更让晏无咎心悸的是,当他凝视那些赤色薄雾时,掌心暗金纹路会微微发烫,喉咙深处再次泛起那种诡异的饥饿感。
晏清歌忽然转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少女眼中没有昨日的平静,而是闪过一丝极淡的疑虑,她似乎在困惑什么,视线在晏无咎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他的右手。
晏无咎下意识将手背到身后。
“无咎堂弟。”晏清歌开口,声音依然清冷,却多了一丝探究,“昨夜祭典后,你可有不适?”
“没有。”晏无咎回答得太快,随即补了一句,“恭喜堂姐觉醒先天火体。”
晏清歌没有接话。她收回指尖,赤色雾气尽散,转身走向演武场。经过晏无咎身边时,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若感觉异常,可来找我。”
直到白衣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晏无咎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四道血痕,暗金纹路在血痕间沉默盘踞。
演武场的方向传来整齐的吟唱声。
那是晏家基础火法《赤焰诀》的启灵咒。晏无咎七岁那年背过,三百七十二字,需一气呵成,中途换气便会失败。他记得自己躲在祠堂后的竹林里,一遍遍默念,掌心始终冰冷如石。
“……地火为引,天光为媒,赤晶共鸣,炎灵听召”
咒语吟唱到尾声,演武场上空腾起十七道赤色光柱,高低不一,粗细有别。最高最粗的那道属于晏清歌,光柱凝实如赤玉,隐隐有凤鸣之音。最弱的那道属于晏明楼,光柱摇曳不定,边缘逸散出细碎的火星。
晏无咎远远看着,忽然觉得那些光柱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不是火焰,也不是灵气,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存在,像是无数赤色细线编织成的网,每根线都连接着吞服赤炎晶的修士,另一端则深深扎进大地深处,扎进坠星谷的矿脉,扎进那些燃烧的、被称作“天火源晶”的石头里。
他眨了眨眼,幻象消失了。
掌心暗金纹路却烫了一下,像是某种确认。
“无咎。”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晏无咎浑身紧绷,转头看见是父亲晏千峰站在身后。中年男人眼中有血丝,神色疲惫,袖口沾着墨迹,昨夜又在书房熬了一宿。
“父亲。”
“随我来。”晏千峰没有多言,转身走向西侧偏院。
那是父子二人居住的小院,位置僻静,陈设简朴。晏千峰虽为族长亲弟,却因“管教不力,子嗣废脉”被边缘多年。院中唯一珍贵的,是书房里满墙的典籍。
晏千峰关上书房门,布下一道隔音禁制,最简单的水幕术,吟唱七字咒诀便能施展。水蓝色的光幕笼罩房间,隔绝内外声响。
“昨夜你在柴房。”晏千峰开口,不是疑问,是陈述。
晏无咎心头一凛,没有否认:“是。”
“看见了什么?”
晏无咎沉默片刻,摊开右手。晨光透过窗棂,照亮了掌心暗金纹路。晏千峰瞳孔骤缩,一步上前抓住儿子的手腕,指腹用力摩挲纹路,动作近乎粗暴。
“何时出现的?”
“去年冬,祖祠角落的残玉。”晏无咎如实道,“昨夜祭典时……第一次有反应。”
晏千峰松开手,踉跄后退,跌坐在太师椅里。他双手捂脸,肩膀微微颤抖,良久才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叹息。
“果然……瞒不住……”
“父亲,噬火血脉是什么?”晏无咎问出压在心头一夜的问题,“晏家族史从未记载,昨夜那人却说……”
“闭嘴!”晏千峰猛地抬头,眼中血丝狰狞,“从今往后,不许对任何人提起这四个字!包括清歌,包括族长,包括你死去的娘亲在天之灵!”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喉间溢出一丝血腥气。
晏无咎怔住了。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