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敛息诀》练到第几遍了?”
“第七遍。”
晏千峰终于抬眼看向儿子,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良久,似乎在确认什么。最后他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三样东西。”晏千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第一件是‘避火符’,贴身佩戴,可抵御寻常火毒侵蚀,你虽不惧火毒,但该装的要装得像。”
锦囊口松开,露出一枚赤色玉符,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咒文,至少三百字。
“第二件是‘风行令’,五十字咒语,捏碎可唤来一阵疾风,助你逃遁百里。”晏千峰顿了顿,“只能用一次,用在刀刃上。”
玉符旁躺着一枚青色的骨质令牌,表面光滑,触手生温。
“第三件……”晏千峰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是一滴‘忘尘水’。”
锦囊底部,一枚拇指大小的水晶瓶静静躺着,瓶中有一滴无色液体,在灯下泛着极淡的蓝光。
“若……若真到了绝路,服下它。”晏千峰盯着那滴水,眼中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它会让你忘记最近三日的记忆,忘掉噬火血脉,忘掉烛龙渊,忘掉所有不该记住的事。你会变回真正的‘天生废脉’,安稳度日,平凡终老。”
书房里死寂。
油灯的灯芯爆出一朵灯花,噼啪轻响。
晏无咎盯着那滴忘尘水,缓缓开口:“父亲希望我选这条路?”
“我希望你活着。”晏千峰的声音在颤抖,“无咎,你娘亲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安终老。我答应过她。”
“所以您一直瞒着我。”
“是。”
“所以您宁愿我当一辈子废人。”
晏千峰猛然抬头,眼中血丝狰狞:“你以为我舍得?你以为我愿意看你年年跪在祭典末排,看你被同辈讥笑,看你连一道最简单的《赤焰诀》都学不会?”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身体晃了晃,“可我更不愿意看你被抽干血脉,炼成打开遗迹的钥匙,或者被家族诛杀,尸骨无存!”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得满手是血。
晏无咎上前扶住父亲,触手一片冰凉。他这才发现,晏千峰的经脉里游走着极其细微的赤色细丝——那是长期接触高阶火毒留下的暗伤。父亲不吞源晶,却常年为家族鉴定赤炎晶纯度,那些火毒早已渗透骨髓。
“您的伤…”
“无碍。”晏千峰摆摆手,擦去嘴角的血,“老毛病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从抽屉里取出一卷地图,摊开在桌上。那是一幅云州及周边地域的详图,山川河流、城池矿脉标注得一清二楚。晏千峰的手指落在云州北境,划过一道蜿蜒的线。
“出云州往北三千里,穿过‘哭风峡’,便是烬霜城地界。”他指尖轻点地图边缘一座被冰雪符号覆盖的城池,“那里不受九大源晶势力管辖,是流放者、叛逃者、禁忌血脉最后的庇护所。持烛龙鳞,可入城。”
“您去过?”
晏千峰沉默良久,才道:“你娘亲……就是从那里来的。”
晏无咎瞳孔微缩。
“她也是噬火血脉。”晏千峰的声音缥缈得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二十年前,她为逃避烛龙渊追捕,南下入云州,重伤倒在晏家矿脉外。我救了她,藏了她,最后……娶了她。”
“所以她不是病逝。”
“是血脉反噬。”晏千峰闭上眼,“噬火者若不吞火毒,便会日渐衰弱。可那时晏家监视严密,她不敢暴露,只能强忍。你六岁那年,她终于撑不住了……”
话没说完,但晏无咎已经懂了。
母亲不是病死的。她是饿死的,被自己的血脉活活饿死的。
“所以她留给我那枚残玉。”晏无咎摊开右手,暗金纹路在掌心静静盘踞,“不是偶然。”
“那是她最后的力量结晶。”晏千峰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她赌了一把,赌你会觉醒,赌你能走一条她没走完的路。”
油灯的光晕摇曳,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断裂。
晏无咎收起锦囊,系在内衬口袋里。避火符贴着胸口,风行令和忘尘水分置两侧。他重新缠好断剑的布条,将它插在腰间。
“三日后卯时,商队从西侧门出发。”晏千峰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是某种绝望之后的释然,“押运主管是晏明楼的父亲,晏千壑。他是族长的人,会亲自‘护送’你到坠星谷北岸。”
“我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晏千峰从桌底抽出一柄长剑,剑鞘陈旧,剑柄缠着褪色的布条,正是他年轻时佩戴的佩剑,“这把‘流霜’,你带上。”
晏无咎接过剑。入手比想象中轻,拔剑出鞘三寸,刃口寒光凛冽,剑身靠近护手处刻着两个古篆:流霜。
“你娘亲的剑。”晏千峰说,“她说,若有一天你不得不走,就把剑交给你。剑鞘夹层里有她留给你的东西,到安全之处再打开。”
晏无咎握紧剑柄,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心脏。
“父亲不随我走?”
晏千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近乎残忍的温柔:“我若走了,谁替你拖住族长?谁替你争取那三千里路的时间?”他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去吧,最后两日,好好练《敛息诀》。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晏无咎深深看了父亲一眼,转身走出书房。
夜已深,月如钩。
他回到内室,盘膝坐下,开始第八遍《敛息诀》。这一次,咒语如呼吸般自然流淌,暗金纹路彻底沉寂,周身气息与凡人无异。
只有腰间那柄流霜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如霜似雪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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